EP23 堂吉诃德:他冲向风车,也替我们保住一点荒唐1×0:0022:520:09【片头主题乐 9s】开场1:32【过门1:温暖弦乐 5s】时代背景3:35人物登场5:44书把人带出门7:48【过门2:紧张鼓点 3s】风车、客店和最早的失败10:27【过门3:钢琴单音 5s】路上的同伴12:54书中人知道自己在书里14:50巴塞罗那、白月骑士和回家16:27【过门4:弦乐渐起 5s】我知道我是谁20:25作者命运与版本推荐21:48【片尾呼应乐 12s】结尾0:09主讲如果有一天,一个快五十岁的普通乡绅,翻出祖上生锈的盔甲,给瘦马取名叫罗西南多,又给自己取名叫堂吉诃德,然后一本正经地宣布:我要出去拯救世界。你会觉得他可笑,还是有点羡慕?0:33主讲《堂吉诃德》分两部出版,第一部在一六零五年,第二部在一六一五年。四百多年过去,它常被放在现代小说开端的位置上,被一次又一次重译、改写、引用。0:55主讲但它不只是一个疯老头大战风车的笑话。它是关于一个人怎样把读过的书活成命运,也关于现实怎样一点点逼问他:你的梦,究竟值不值得?1:12主讲这一程,我们坐下来,慢慢聊塞万提斯和他的堂吉诃德。今天的核心句子很短,西班牙文是「Yo sé quién soy」。中文可以译成:我知道我是谁。1:32主讲故事的底色,是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的西班牙。表面看,那是黄金时代:帝国、舰队、白银、殖民地、宗教仪式、宫廷荣耀,舞台很大,灯也很亮。1:53主讲可灯亮到某个程度,影子也会变深。海上霸权开始松动,财政压力越来越重,旧贵族的体面还挂在墙上,普通人的饭碗却并不稳。2:11主讲骑士小说就在这样的缝隙里继续流行。书里的人骑着骏马,讲荣誉、讲使命、讲为贵妇而战;书外的人忙着交税、借钱、找差事,风一吹,盔甲上都是灰。2:33主讲塞万提斯太懂这种落差。他不是躲在书房里想象苦难的人。他当过士兵,参加过勒班陀海战,左手受伤;返乡途中被海盗俘到阿尔及尔,做了五年俘虏,还多次试图逃跑。2:53主讲后来他回到西班牙,写戏不如洛佩·德·维加风光,做税务差事又常被债务和账目拖住。一个见过战争、牢狱、贫穷的人,最后写出一个相信骑士精神的人,这里有讽刺,也有很深的怜悯。3:18主讲所以《堂吉诃德》的笑,不是居高临下的笑。它更像你在路边看见一个人摔倒,刚想笑,忽然发现他怀里抱着的,正是你年轻时也偷偷相信过的东西。3:35主讲堂吉诃德原名阿隆索·吉哈诺,年纪快到五十,瘦,早起,爱打猎,家里有管家、侄女和一点田产。他的外在标签是没落乡绅,内在矛盾是穷得很具体,梦却大得没边。3:58主讲他身上有两股力量在打架。一边是拉曼恰干燥土地上的柴米油盐,一边是骑士小说里闪闪发亮的头盔、巨人、城堡和公主。别人读书是消遣,他读书读到想把世界改回书里的样子。4:19主讲桑丘·潘沙是他的邻居,一个贫穷农民,骑驴,带酒囊,惦记吃饭,也惦记主人许诺给他的「海岛总督」。他不高贵,不浪漫,甚至常常怂得很诚实。4:38主讲可桑丘不是单纯的笑料。他是土地,是肚子,是民间谚语,也是常识本身。堂吉诃德把风车看成巨人,桑丘说:老爷,那就是风车。两个人一高一低,一瘦一圆,刚好把人分成了两半。5:02主讲杜尔西内娅更特别。她本来叫阿尔东莎·洛伦索,只是附近村里的姑娘,甚至不知道自己被爱过。堂吉诃德给她换了名字,把她放到心里最亮的位置,从此她成了一个并不存在、却支撑他出发的女主人。5:24主讲还有罗西南多,那匹瘦马。它本来破破烂烂,在主人眼里却像亚历山大的布西发拉斯一样了不起。这个细节很关键:堂吉诃德不是只美化自己,他也美化身边的一切。5:44主讲堂吉诃德的出发,是从一间书房开始的。奥姆斯比英译本开头说:In a village of La Mancha, the name of which I have no desire to call to mind。中文就是:在拉曼恰的一个村子里,村名我不愿想起。6:05主讲这句话太妙了。它不像史诗那样高喊英雄降生,也不像传奇那样报出王国和血统。它只是轻轻把门推开:一个地方,一个不重要的名字,一个快要把自己读丢的人。6:24主讲他读骑士小说读到什么程度?英译本里写,what with little sleep and much reading his brains got so dry that he lost his wits。睡得太少,读得太多,脑子干了,人也失了理智。6:43主讲如果只看这句,塞万提斯像是在骂读书读傻了。可往后看,你会发现他骂得并不简单。堂吉诃德失去的也许是常识,得到的却是一种很稀有的行动力。7:02主讲他擦盔甲,补头盔,给马命名,给自己命名,给心上人命名。名字一换,世界就换了一层皮。破马不是破马,是罗西南多;村姑不是村姑,是杜尔西内娅;阿隆索不是阿隆索,是堂吉诃德。7:28主讲然后他从后门出发。你看,伟大的冒险常常没有观众。没有号角,没有掌声,没有亲友祝福,只有一个人趁天没亮,骑着一匹瘦马,偷偷相信自己要去改变世界。7:48主讲堂吉诃德的第一批冒险,几乎全是误认。他把客店看成城堡,把店主看成城堡主人,把赶路的女人看成贵族小姐。现实越粗糙,他的想象越华丽。8:09主讲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是风车。拉曼恰平原上站着三四十架风车,风叶慢慢转,灰尘贴着地面走。远处没有巨龙,没有军队,只有农田和磨坊。8:28主讲这时堂吉诃德看见的却是巨人。他对桑丘说:看那里,三十多个可怕的巨人出现了,我要和他们作战,把他们杀死。桑丘急了:那不是巨人,是风车,像手臂的是风叶。8:47主讲视觉层是开阔的平原和高大的风车;声音层是风叶转动、桑丘在后面喊;动作层是堂吉诃德压低长矛,催动罗西南多冲过去;情感层就复杂了,滑稽里有一点悲壮。9:08主讲风叶把长矛打断,人和马一起滚到地上。桑丘说,我早提醒你了。堂吉诃德却说,是魔法师把巨人变成了风车,夺走了我的胜利。9:27主讲这一刻很好笑,也有点扎心。人最怕的,不一定是看错世界;更怕的是摔疼之后,仍然不愿承认自己看错了。可话说回来,完全不看错世界的人,真的能出发吗?9:46主讲客店那场也一样。他戴着绑了绿色缎带的破头盔,吃饭时手伸不到嘴边,只能让别人把鱼干递进去;喝酒时,店主拿芦苇管灌给他。他以为那是城堡款待,旁人却只看见荒唐。10:07主讲可就在这些狼狈里,堂吉诃德有一种奇怪的礼貌。他把粗野的人叫作女士,把破地方叫作城堡。现实并没有因此变好,但他至少不肯让自己的语言也跟着现实一起粗糙。10:27主讲桑丘加入之后,故事变得更好听。因为堂吉诃德终于有了一个人可以说话,也有了一个人不断把他拽回地面。10:40主讲桑丘为什么愿意跟他走?不是因为理想,而是因为堂吉诃德许诺,将来会给他一个海岛,让他当总督。这个愿望一点也不高贵,甚至有点可爱。一个贫穷农民听见命运忽然开了一条缝,哪怕那条缝看起来荒唐,他也想探头看看外面有没有别的日子。11:08主讲两个人一路碰见羊群、苦役犯、理发匠的铜盆、山林里的情人、客店里的闹剧。堂吉诃德总能把普通事物翻译成骑士故事,桑丘总能把骑士故事翻译成饭钱、伤口和挨打。11:33主讲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是理发匠的铜盆。太阳照在盆沿上,黄铜闪了一下,堂吉诃德立刻认定那是曼布里诺的头盔。声音是马蹄、尘土和理发匠慌乱的叫喊。11:53主讲他冲上去,把铜盆抢来,戴在头上。动作很可笑:一个破骑士,顶着一个脸盆,觉得自己终于获得传奇宝物。情感却很微妙,因为桑丘看得明白,却又慢慢学会配合。12:16主讲到了小说后半部,桑丘不只是纠错的人。他会撒谎,会编故事,会为了保护主人而顺着他的幻想走。现实和幻想不再是两堵墙,中间出现了一条很窄的桥。12:34主讲这就是《堂吉诃德》的厉害处。开头是一个疯子拖着一个俗人上路,后来变成一个理想主义者和一个现实主义者互相感染。堂吉诃德变得有时清醒,桑丘也开始有一点堂吉诃德式的梦。12:54主讲第二部更奇妙。因为小说里的人已经读过第一部《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和桑丘走到哪里,都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甚至故意设计场面戏弄他们。13:10主讲这在四百年前非常大胆。人物不再只是被作者摆布,他们开始面对自己的名声,面对读者的目光,面对一个已经被印成书的自己。13:24主讲公爵和公爵夫人那一段尤其残酷。他们有钱,有闲,也有权力。他们明明知道堂吉诃德的病,却把他的幻想当娱乐节目来玩。13:40主讲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是桑丘当「海岛总督」。视觉上是审判席、官服和一群看热闹的人;声音上是诉讼、玩笑、暗处的笑;动作上是桑丘坐上椅子,努力把每个案子判得公道。14:03主讲情感层反而不滑稽。桑丘这个惦记饭、怕挨打的小人物,真坐上位置后,竟然比很多体面人更明白公平。他的常识没有学问,却有人的温度。14:22主讲所以你会发现,塞万提斯并没有简单说:理想可笑,现实正确。他让现实里有恶意,让幻想里有尊严。堂吉诃德荒唐,捉弄他的人也荒唐;一个人看错了风车固然危险,一群清醒的人围着别人的梦取乐,也并不体面。14:50主讲故事后段,堂吉诃德到了巴塞罗那。海风吹来,街道热闹,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大海。这个从干燥内陆走出来的人,终于走到世界边上。15:09主讲可他的骑士生涯也在那里被打断。白月骑士向他挑战,条件很明确:如果堂吉诃德输了,就回乡一年,不再做骑士。15:22主讲他输了。不是输给巨人,不是输给魔法师,而是输给一个现实中安排好的局。盔甲落地,海声还在,桑丘在旁边看着。一个人的梦,有时不是被嘲笑杀死,而是被规则温柔地关起来。15:44主讲回家路上,他还想过做牧羊人,换一种文学梦继续活。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临终前,他醒来,重新叫回阿隆索·吉哈诺,承认自己曾经迷恋那些荒唐的骑士书。16:07主讲这里很疼。因为你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替他难过。一个疯子清醒了,当然是好事;可那个愿意为弱者拔剑、愿意把破客店叫成城堡的人,也跟着消失了。16:27主讲现在,我们回到那句核心金句。堂吉诃德被邻居带回家时,邻居提醒他:你不是那些传奇英雄,你只是我们村里的先生。堂吉诃德回答:I know who I am。西班牙文是「Yo sé quién soy」。我知道我是谁。16:53主讲这句话出现得很早,听上去像疯话。因为他所谓的「我是谁」,并不是户籍、财产、年龄、社会身份,而是他心里认定的那个自己。17:08主讲放到今天,这句话还挺危险。一个人如果完全不管现实,只说我知道我是谁,可能会伤害别人,也可能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堂吉诃德一路上确实闯过祸,救人常常救坏,行侠常常添乱。17:30主讲可另一边,一个人如果只按现实给的标签活,也会慢慢干掉。职位、收入、年龄、失败记录、别人对你的评价,都很具体,也都很重。重到某一天,你再也不敢说「我知道我是谁」。17:53主讲堂吉诃德代表一种活法:宁可把世界看得过于高贵,也不愿把自己交给庸常。桑丘代表另一种活法:我可以陪你做梦,但你摔倒时,我得提醒你先看看路。18:12主讲公爵夫妇又是一种活法:他们既不信梦,也不尊重梦,只把别人的执念当消遣。塞万提斯对他们的笔很冷。因为没有想象力并不一定成熟,有时只是心硬。18:31主讲所以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不是教人去冲风车。它是在问:你能不能既看见风车,又不彻底杀死心里的巨人?18:45主讲自由那段也值得记住。堂吉诃德对桑丘说:Freedom, Sancho, is one of the most precious gifts that heaven has bestowed upon men。中文可以译成:自由,桑丘,是上天赐给人的最珍贵礼物之一。19:07主讲这句话从一个曾经被现实打得鼻青脸肿的人嘴里说出来,就不只是漂亮话。塞万提斯自己做过俘虏,他知道没有自由是什么滋味。堂吉诃德也知道,被人好吃好喝地困在城堡游戏里,仍然不是自由。19:28主讲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是一个人还能给自己的生活命名,还能选择怎样理解自己的失败。风车可以把你打翻,但不能替你解释你为什么上路。19:47主讲读到这里,我反而不想只说堂吉诃德疯。每个成年人心里都住着一点堂吉诃德,只是很多人把他关得太久,关到他不再吵闹,也不再出门。20:05主讲当然,也不能只做堂吉诃德。没有桑丘,人会把伤害误当使命;没有堂吉诃德,人会把安全误当人生。最好的状态,也许是让这两个人在心里同行。20:25主讲塞万提斯写完第二部后不久去世。他一生没有真正富起来,也没像自己期待的那样在剧场称王。可就这一部书,让他的名字跟西班牙语几乎绑在一起。20:42主讲更有宿命感的是,第二部里堂吉诃德面对过伪续作的影子。现实中的塞万提斯也真的被别人抢先写了假第二部。他干脆把这件事写进自己的小说,让假书变成真书的一部分。21:03主讲如果你想读中文版,杨绛先生译本很适合第一次进入,文字干净,节奏稳,也保留了不少幽默的笨拙感。董燕生译本注释更丰富,适合想细读西班牙语境和典故的朋友。两种读法都可以,关键是别只把它当成一个笑话集来翻。21:27主讲这本书不怕厚。你可以先读风车、铜盆、桑丘当总督、白月骑士、临终这几段,再回头慢慢读。它不是一条必须按课本速度走完的路,更像一次可以反复迷路的旅行。21:48主讲如果你还没读过《堂吉诃德》,我推荐你去读原著。不要只记住「大战风车」这个梗,那里有太多笑到一半忽然沉默的时刻。22:01主讲今天的节目到这里,感谢你一路听下来。下一集,我们会走进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看一个音乐家怎样在漫长人生里和自己、时代、爱情与孤独较劲。22:20主讲临走前,把那句话再念一遍:Yo sé quién soy。我知道我是谁。愿我们都能看清风车,也保住一点愿意出发的荒唐。下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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