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学生」变成「消费者」：英国大学四十年市场化的代价
Stefan Collini 在今日出版的 LRB 发表 7600 字长文，解剖英国高等教育危机的系统性根源：2010 年「准市场」体制设计、消费者化逻辑的内在缺陷、制度战略真空、私募寄生，以及学生贷款的荒诞政治。这不只是英国的故事，而是一份「把大学纳入市场逻辑会发生什么」的实证报告。
今日选文：Stefan Collini，「Squadrons of Pigs」（副标题：Bonfire of the Universities），London Review of Books，Vol. 48 No. 10，2026 年 6 月 4 日出版，约 7600 字。1
为什么这篇值得读
Collini 是英国知识生活的长期观察者，多年来在 LRB 系统性批判英国大学的市场化进程。这篇长文不是泛泛抱怨，而是在一场实际的危机现场做解剖：45% 的高等教育机构预计在 2025-26 年度出现财务赤字，人文学科课程和物理系在全国范围内持续关闭，私募基金正在从这套本应是公共机构的体制里稳稳赚走利润。
他的问题是：这一切是意外失误，还是制度设计的必然后果？答案令人不安——后者。
论证骨架
一、症状清单不是重点，模式才是
数字触目惊心：自 2012 年以来，英国每位本科生对应的实际生均经费下降了约 40%；四分之一的物理系面临关闭风险；每周都有新的课程关闭公告。1
但 Collini 的重点不在于列举症状，而在于指出这些症状并非偶然叠加。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核心错误：2010 年英国联合政府撤销了对高等教育的大部分直接公共资助，将其替换为以学费为核心的「准市场」（quasi-market）体制，并宣称「竞争驱动质量提升」。
他指出，这句口号在英国任何一个已经私有化的行业里都是个笑话——比如供水公司和铁路。1
二、「消费者化」的根本错误
市场化的理论前提是：消费者通过选择向机构传递反馈，机构为争夺消费者而提升质量。但这套逻辑在大学里有一个致命的结构性缺陷——
上大学对几乎所有人而言是一次性决定。正如 Collini 所写：「去上大学更像结婚，而不是约会。」1 17、18 岁的人没有足够的经验来判断什么叫做「好的本科教育」，一旦做出选择也几乎不会中途离开。这意味着常规意义上的「消费者反馈循环」根本无法运转。
结果是：预想中的价格竞争从未出现（几乎所有大学都收最高限价），大学们把精力用在营销非教学资产上——崭新的学生宿舍、运动设施、学生会大楼。与此同时，实际教学依赖越来越多的短期合同临时工，而不是终身教职。
三、没有人在做全局规划
Collini 指出了一个更深层的制度真空：英国已经没有任何机构能对各大学的学科设置做全局性战略规划。曾经承担此职能的大学经费委员会（UGC，1919—1989 年）已不复存在；现在的学生事务办公室（OfS）只是消费者保护监管机构，不是战略规划者；教学和科研甚至被拆分到两个不同的政府部门。1
这造成了一种荒诞的连锁效应：某大学宣布预算危机、需要关闭某系，教职人员抗议该系的学术价值，副校长同意它有价值但说削减是平衡赤字的必要手段，然后削减照常进行。被关闭的从来不是表现差的系——2021 年英国科研卓越框架（REF）排名前三的历史系都经历了永久裁员。1
四、私募的嗅觉
当公立大学在困境中挣扎时，私营营利性机构正在稳定盈利。Arden University 是其中的典型：2014 年获得学位授予权，如今有超过 4 万名英国学生，只提供人力资源、市场营销等职业类学位，没有传统的理工或人文课程。2025 年，美国私募 Brightstar Capital Partners 以逾 10 亿美元收购了其 50% 股份。1
Collini 用的比喻是：私募像鲨鱼闻到血腥。这套体制不是意外地给私募创造了机会——它内嵌了这种结构。
五、学生债务的荒诞设计
文章最后一部分是对学生贷款制度的解剖。他指出，这套「贷款」实际上更像是一种设计糟糕的累进税：毕业生在收入超过某个门槛后，须将门槛以上收入的 9% 用于还款，持续 30 至 40 年，之后剩余债务一笔勾销。
真正荒诞之处在于：政府保留了单方面修改贷款条款的权利。Collini 指出，没有任何商业借款机构被允许这样做——这在合同法上根本不合法，但对学生贷款却完全合法。1 2024 年预算中，财政大臣 Rachel Reeves 延长了还款年限，并为此辩护说「非毕业生不应该为别人的教育买单」——而 Collini 用具体税收逻辑拆穿了这个说法：事实上，高收入纳税人（不成比例地是毕业生）已经在承担更多的公共财政责任，让收入较低的毕业生背更多还款义务，只是在转移负担，不是公平。
原文亮点段落
Going to university is, for nearly everybody, a one-off decision: it's more like getting married than going on a date.
（上大学对几乎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次性决定——它更像结婚，而不是约会。）
The mantra, repeated ad nauseam in those years, was 'competition drives up quality,' an assertion that anyone looking at, say, the privatised water companies or privatised train companies might greet with a hollow laugh.
（那些年被反复念叨、令人生厌的口号是「竞争驱动质量提升」——任何看过私有化后的供水公司或铁路公司的人，大概只会报以苦笑。）
Like sharks smelling blood in the water, private equity firms usually know where exceptional profits are to be found.
（私募基金就像闻到水中血腥的鲨鱼，总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超额利润。）
一点延伸
这篇文章值得中国、亚洲乃至任何正在讨论高等教育改革的读者认真对待。它不是在讲「英国出了问题」，而是在解剖一种思维方式的系统性后果：当你决定把大学纳入市场逻辑，你就不再只是调整了激励结构，而是改变了整个机构的目的——从培育公共知识的场所，变成向个人出售职业证书的服务商。这个转变一旦完成，再想逆转，就需要更大的制度重建。
Collini 在文末呼吁彻底废除 REF（科研卓越框架）以改善大学知识文化，这个建议是否可行是另一个讨论。但他所揭示的那个更深层的张力是真实的：有些机构的核心价值，不适合被市场化来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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