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orks in Progress | 中国造塔楼,美国造矮楼——答案藏在两份没人读过的技术文件里
北京塔楼与旧金山五层公寓,视觉差异极大,但容积率几乎相同。建筑师 Alfred Twu 在 Works in Progress 揭开这个反直觉事实:中美城市形态的差异,不是文化偏好的产物,而是两份大多数居民从未读过的建筑规范文件的产物。这意味着改变城市面貌,不需要改变千万人的价值观,只需修改几条技术数字。
你走进北京或重庆的住宅小区,抬头看的是三十层的塔楼,中间隔着大片绿地;走进旧金山或芝加哥新开发的街区,迎面是五六层的矮胖砖楼,底层停车场,立面上贴着新古典装饰线脚。
两种城市面貌,反差极大。大多数人会觉得这是文化差异使然——中国人喜欢塔楼,美国人喜欢低矮街区。
建筑师 Alfred Twu 在 Works in Progress 的这篇文章里给出了另一个答案: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城市形态,背后的容积率几乎一样,差异不来自文化,而来自两份大多数居民从未读过的技术文件——美国《国际建筑规范》(International Building Code)和中国的住宅建设国家标准。1
"Whether xiaoqu, 5-over-1, or urban villages, with near certainty we can predict what new Chinese and American neighborhoods will look like by extrapolating from two publicly available documents that 99 percent of their residents have never heard of: the US International Building Code and the Chinese national code." — Alfred Twu
先把「密度」说清楚:容积率是什么
解释城市形态的争论里,「高度」是个误导性指标。一栋覆盖整块用地的单层建筑,和一栋只占半块地的两层建筑,总建筑面积一样大——高度不同,密度相同。
Twu 引入了更准确的工具:容积率(Floor Area Ratio,FAR),即一块用地上所有楼层的总建筑面积除以用地面积。这个数字是城市密度的实质刻度。1
几个参照数字——
- FAR 0.4:美式郊区独栋,前后院,大概只有一条公交线路勉强覆盖
- FAR 1.5:布鲁克林排屋、伦敦里士满联排,步行可达零售,公交较密
- FAR 4.0:中层公寓楼或高层塔楼开始出现,公共交通成为刚需,日常零售步行可达
关键结论是:中国最新建的高层住宅小区和美国最新建的五层中层公寓,FAR 都落在 2.0 到 4.0 这个区间。它们支撑的人口密度几乎相同,只是实现密度的方式截然不同。

美国为何走向「五层矮胖楼」
美国现在的主流城市住宅形态被业界称为 5-over-1,这个名字原本指建筑材料:一层混凝土底座(Type I,防火),上面五层轻木框架(Type V)。后来演变为通称:底层停车或零售,上面五层公寓。
这个形态并非有意设计,而是一系列规范约束的合力产物。1
从历史上看,美国也走过类似中国的路。19 世纪末,纽约大量修建 5 至 6 层砖砌廉租公寓(tenement),贴满整块地、内部隔成单间。随后肺结核的治疗经验——阳光、新鲜空气——重塑了 20 世纪的住宅观念,带来了「公园中的塔楼」(towers in the park)时代的公共住房。但塔楼公园维护费高、治安难控,到 1970 年代已经声誉扫地,许多被拆除。
此后的规范修订,逐层把美国城市住宅锁定在 5-over-1 的框架里:
- 1990 年代,国际建筑规范(IBC)在全美推广,规定超过三层或每层超过四户的公寓楼必须设两部楼梯——楼梯面积一大,小楼不再经济;
- 停车要求,1990 年代约九成美国家庭有车,多数城市要求每户配 1 个停车位,底层必须用来停车;
- 轻木结构比混凝土或砖便宜 20% 到 30%,是行业主流;
- 机械通风使无窗的浴室、厨房、甚至卧室在法律上合法化,开始出现。
这四条规范的叠加,精确推导出了今天的 5-over-1 原型。Twu 的描述带着工程师式的克制:"这种设计最大化了可建公寓面积,同时控制在经济可行的成本范围内。"1
不过 5-over-1 也有明显缺陷:楼宽不断增加后,越来越多的房间无法朝外开窗;走廊两侧双拼的格局让三居室以上的大户型很难设计;底层零售空间形状奇怪,加上周边人流不足,空置率居高不下——旧金山 Mission Bay 的零售空间花了约 12 年才填满。
中国小区:两条规范决定了一切
中国的「小区」(xiaoqu)外观上和美国 5-over-1 完全相反:一片 6 至 15 公顷的围合社区,十几二十栋高层塔楼散落在绿地之间,底部偶有小型商铺,大门有保安。
这个形态同样不是文化选择,而是两条具体规范的产物。1
第一条:所有居住单元必须获得直接日照。 中国国家住宅规范要求每套公寓的主要居室在冬至日至少能得到一定时长的阳光直射。这一要求源于中国传统建筑对南向采光的偏好,但作为强制性规范,它产生了深远的空间后果——高层建筑若想不遮挡后排南向窗户,楼间距必须拉开,塔楼与塔楼之间天然形成大片空地。
第二条:开发用地的 30% 必须留作绿地。 规范强制要求小区留出大面积公共绿化,进一步压缩了可建筑的用地比例。
两条规范共同作用,使得即便建筑高达 30 层,小区整体容积率仍被压在 2.0 到 4.0——和美国五层矮楼相当。差异在于实现路径:美国规范把密度压进五层宽楼,中国规范把同样的密度推进三十层细高塔,然后用楼间距和绿地稀释掉高度带来的覆盖率。
小区的血统并不算「中国原生」。它的直系祖先是苏联的「微型小区」(микрорайон),苏联规划师按每 9000 至 12000 人设计一个微型小区,400 米范围内步行可达学校和日常零售。计划经济时代,中国工厂的「单位大院」继承了这一空间逻辑,只是把建筑排成朝南的行列而非围合庭院。1990 年代市场化后,以新加坡高层公屋为参照,加上土地财政的驱动,今天塔楼小区的形态逐渐定型。
Twu 的表述有些讽刺意味:「苏联平面图,中国特色。」

这对城市改造意味着什么
Twu 的论证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乐观结论。
城市面貌的改变,往往被视为极其困难的事——要改变居民的审美偏好、开发商的利益格局、几十年积累的建造惯性。但如果城市形态在根本上由规范决定,那么改变城市形态的入口,就是那几份枯燥的技术文件。
中国大陆的高层小区与台湾、香港的城市形态差异,恰好提供了一个对照实验:三地共享大量文化遗产,但大陆的日照规范和台港的规范不同,城市面貌也截然不同——这说明规范比文化更具决定性。
这个框架当然有局限。Twu 承认,英格兰和苏格兰在 19 世纪的建筑形态差异(英格兰偏排屋、苏格兰偏公寓楼)没有规范能解释,文化确实存在。规范塑造形态,但规范本身也可能源自某种文化选择。
不过,这个洞察的实践含义很清楚:你想在美国建更紧凑、更适合步行的街区?关键不在于说服百万民众改变口味,而在于修改 IBC 的楼梯条款、取消或降低强制停车要求。你想让中国城市的底层更活跃、更有商业气息?关键在于重新划定日照规范的边界,允许低层建筑填满街道界面。
从规范入手,不是万能药,但至少是可操作的起点。
作者:Alfred Twu,加州伯克利租金委员会当选委员、加州民主党代表、东湾建筑师兼商业艺术家,长期关注住房政策与城市规划。
原文:Chinese towers and American blocks,发表于 Works in Progress Issue 18(2025 年 3 月),约 7500 词,预估阅读时长 20-25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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