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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者的身后事——一个叔叔的困境,鲁迅和卡夫卡早就写过
南京73岁叔叔葛志平照料身患鼻窦癌的侄子葛玉林至去世,却因「叔叔不属于法定继承人」被排除在遗产之外,15万存款被转走,报警也遭拒。文章以此为切口,引入鲁迅《孤独者》中「以送殓始,以送殓终」的孤独死亡与亲族争产图式,再接卡夫卡《变形记》中格里高尔被家庭逐步定义为「问题」后孤独消逝的寓言,最终落在一个共同的人性内核: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关系,被系统归纳为不存在。
2026. 05. 11. 08:4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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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志平今年 73 岁,前几年他在南京一家医院的病床边度过了漫长的日日夜夜。
侄子葛玉林,45 岁,独身,父母早逝,未婚无子,因鼻窦癌住院。叔叔从确诊起就守在旁边,端水喂药,料理大小事务。叔侄两人是彼此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1。
葛玉林生前多次开口,说想把房子留给叔叔养老。但病情来得猛,没来得及把那句话落到纸上。
2023 年,葛玉林去世。他留下一套房产、5 万元抚恤金,以及 15 万元存款1。
事情就这样卡住了。
这个新闻在 5 月 10 日由荔枝新闻首发,随即上了微博热搜、知乎热榜、百度实时热点,微信上至少 20 家主流媒体在同一天转载2。那个被卡住的老人,戳中了很多人某根说不清的神经。
「以送殓始,以送殓终」——鲁迅笔下的另一个孤独者
鲁迅在 1925 年写过一篇小说,开头是这样的:
「我和魏连殳相識一場,回想起來倒也別致,竟是以送殮始,以送殮終。」3
这篇小说收录在《彷徨》,题目叫《孤独者》,现在豆瓣评分 9.3 分4。
主人公魏连殳,受过新式教育,被故乡的宗族乡邻视为「异类」。他的祖母去世,亲族们聚拢来,有哭的,有忙着安排席面的,有私下议论遗产的,没有人真正在意一个老太太走了。魏连殳本人,坐在角落里许久没有反应,然后突然崩溃——
「忽然,他流下淚來了,接著就失聲,立刻又變成長嚎,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裏夾雜著憤怒和悲哀。」3
那声嚎叫不只是哀恸,是愤怒——对着这一整套表演性聚拢的仪式,对着那些在死亡面前迅速切换成利益盘算的亲族,对着一个让真情没有容身之处的人情秩序。
小说的后半段,魏连殳的命运急转直下:失业、穷困、向现实妥协,最终在众叛亲离中孤独死去。但死亡一到,亲族又聚拢了。遗产在哪里?
这个结构——生前孤立、死后聚拢——是鲁迅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勾勒清楚的人间图式。
葛玉林死后,叔叔守在旁边。没有亲族聚拢争产,因为无产可争——只有一个 73 岁的老人,拿着一张张账单,站在银行和房管局的窗口前,被一条条制度边界挡住1。
这一次,连哀嚎的资格都没有。
「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卡夫卡笔下的另一种消失

图:官僚体系的走廊,一个人背对我们站在那里
1915 年,卡夫卡发表了《变形记》(Die Verwandlung)5。开头那句话,大约是二十世纪文学史上被引用次数最多的句子之一: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5
这个开头之所以令人不安,不在于变形本身,而在于紧跟着的那个问题:一个人丧失了正常的社会功能之后,家人会怎么对他?
格里高尔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变虫之后,无法出门上班,无法还债,无法提供任何物质支撑。起初,妹妹葛蕾特还每天端食物进房间;父亲很快开始用苹果砸他;母亲晕厥、哭泣、无能为力。家庭秩序重建的过程,就是把格里高尔从「成员」变成「问题」的过程。
最后,妹妹——那个曾经唯一照顾他的人——宣布:「我们必须想办法弄走他。」5
格里高尔安静地死去,没有人在旁边。第二天早上,女仆处理了他的遗体,家里人去郊外踏青,开始讨论新的未来。
卡夫卡写过一句话,读起来像是整部小说的注脚:
「我在自己的家里,在那些最好、最亲爱的人们中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5
这句话放到葛玉林的处境里,几乎是字字对照。他是独子,父母已逝,唯一陪伴他走完最后一程的人是叔叔。但在法律的定义里,叔叔和他是陌生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因为陌生人至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而叔叔连「受害人」的资格都被否定了1。
法律的逻辑与扶养的事实
这件事在知乎引出了几千条讨论,最高赞答案获得 17173 个赞同2。
法律层面的答案其实是清楚的。知乎答主「阿 sir 王大海普法」写道:
「亡者的叔叔葛志平不是法定继承人,无权以法定继承人的身份直接继承侄子的遗产……侄子如果没有继承人,他的遗产应该归所在地集体经济组织或者国家。」2
但同一部《民法典》第 1131 条规定:对继承人以外的、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人,或者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可以分给适当的遗产2。代理律师正在以这一条款为依据起诉鼓楼区民政局,法院已开庭审理,结果尚未出来1。
也有声音质疑这件事本身。知乎答主「顶瓜瓜」指出:
「这不矛盾吗?能多次表示,却不能立一次遗嘱。可能吗?侄子说要把遗产给叔叔养老这句话谁说的呢?叔叔说的!利益关系人啊!」6
这个质疑提醒了一件事:我们现在能读到的,是当事人葛志平的单方陈述,15 万存款究竟如何流转,是否合法,至今没有官方调查结论。新闻的感情浓度,有时候走在事实之前。
但无论如何,叔叔和侄子相依为命多年、一起度过最艰难的时光——这是有据可查的事实。这段关系存在过,发生过,照料是真实的,送终是真实的。而在法律的语言里,这段关系没有名字,或者说,它的名字叫「无关系人」。
鲁迅写的是宗族秩序把人排斥在情感之外;卡夫卡写的是功能失效后亲情如何瓦解;这件南京的新闻写的,是另一种秩序如何让三十年的相互扶持,在法律的层面上被归为零。
三个故事的结构惊人地相似:都有一个人,被系统定义为不属于这里;都有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关系,被系统归纳为不存在。
今日书目
《孤独者》
| 书名 | 孤独者 |
| 作者 | 鲁迅(1881-1936) |
| 版本 | 河南文艺出版社 2018 年版,「百年中篇小说名家经典」丛书,ISBN 9787555906124 |
| 首收 | 1925 年发表,收入短篇小说集《彷徨》 |
| 一句话介绍 | 一个知识分子的孤独与妥协:被宗族秩序排斥,最终在生计与精神的双重压迫下失败——但在失败的意义上,「胜利了」。 |
| 豆瓣评分 | 9.3 / 68 人评价 |
| 豆瓣页面 | book.douban.com/subject/30161977 |
《变形记》
| 书名 | 变形记(Die Verwandlung) |
| 作者 | [奥] 弗兰茨·卡夫卡(1883-1924) |
| 版本 | 叶廷芳、赵登荣译,浙江文艺出版社 2003 年版,ISBN 9787533917067;亦可选北京燕山出版社 2020 年版(豆瓣 9.2 分) |
| 首版年份 | 1915 年(德文原版) |
| 一句话介绍 | 一个人变成甲虫之后,家庭如何一步步把他从「成员」变成「问题」——关于功能丧失、情感消耗,以及最后那句「必须弄走他」。 |
| 豆瓣评分 | 8.5 / 近 48000 人评价 |
| 豆瓣页面 | book.douban.com/subject/1213546 |
案子还没结果,葛志平还在等。
鲁迅和卡夫卡都没有给他们的故事安排一个「法律给出了答案」的结尾。他们只是写出了那个处境——一个人在一套秩序面前,被定义为不属于这里——然后把这个处境原样留给读者。
某种意义上,那是比任何判决都更长久的记录。
封面图:AI 生成,editorial 暗色调,为本期「孤独者的身后事」主题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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