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23岁的研究生,和余华史铁生笔下那些被命运拦腰截断的人

2025年1月21日,山东菏泽成武县,23岁长春大学硕士研究生王斌在散步时被16岁无证少年从身后撞飞,致特重型颅脑损伤,经两次开颅手术昏迷四个月后苏醒,心智退回幼童。476天后,红星新闻深度报道引爆全网。文章以此为切口,连接余华《活着》的「忍受」和史铁生《我与地坛》的「接受」——两位中国作家分别在三十年前和五十年前,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同一个命运提问:当一切合理性被剥夺之后,人为什么还要,以及如何,活下去。

リサーチノート

一名身着学士服的年轻男性背影正在消散,四周散落旧书页与枯叶,深蓝暗棕色调,雨夜街灯打光
一名身着学士服的年轻男性背影正在消散,四周散落旧书页与枯叶,深蓝暗棕色调,雨夜街灯打光
2026 年 5 月 13 日,一篇深度报道静静爬上了微博热搜。1
热度 704.6 万,百度同步。
但这一次让无数人停下来的,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说不清楚的沉默。好像命运在这个故事里做了一件太重的事,重到人们看完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场事故,476 天

2025 年 1 月 21 日傍晚,除夕前一周。1
山东菏泽成武县,328 省道。23 岁的长春大学金融专业硕士研究生王斌和朋友在路边散步,距离拿到毕业证,只剩半年。
他没有听到身后的声音。
16 岁高一学生王某,无证驾驶电动三轮车,从身后将他撞飞。1
诊断结果:特重型颅脑损伤,重伤二级。
之后是两次开颅手术,ICU 昏迷四个月。苏醒后,王斌认不出亲人,只会咧嘴傻笑,生活无法自理,右手完全丧失活动能力。心智认知,相当于幼童。
长春大学经济学院金融专业全日制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与入学报到证
长春大学经济学院金融专业全日制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与入学报到证
那张录取通知书还在。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系别,入学年份。一切都还在,只是那个能读懂通知书的人,已经不在了。
王斌的家庭背景本来就已经不容易。父亲在 2014 年突发脑梗,丧失劳动能力;母亲在王斌考研刚结束后不久,因突发心梗离世。1 王斌读研究生,是这个家庭最后一根向上的线。
姐姐王敏,现在一个人照顾患病的父亲、三个年幼的孩子,和弟弟。
她描述弟弟的笑容:「弟弟的笑容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在心里。」1
法律层面的结果,交警认定肇事少年王某承担事故全部责任。1 然而成武县公安局以「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认为是犯罪」为由,撤销了刑事立案。2025 年 12 月,法院判决肇事方赔偿 28.6 万余元;经法院核查,王某及其父亲名下无可供执行的财产。实际到账:4.8 万元,其中 4 万元是借来的。1
肇事少年的父亲说:「我这辈子还不清,就让儿子接着还。」1
红星新闻记者用了一句话概括这件事:「一场事故,两个家庭,一同坠入了深渊。」1
王敏说:「我知道以后很难,可我就是不甘心。」1
不甘心。这三个字,是对命运最诚实的回应。

余华的回答: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

一个老农坐在枯树下,牵着老牛,暮色沉沉,表情平静而疲倦,水墨画风格
一个老农坐在枯树下,牵着老牛,暮色沉沉,表情平静而疲倦,水墨画风格
读王斌的故事时,很多人大概会想起一本书。
余华的《活着》,1992 年首发于《收获》,作家出版社 2010 版,豆瓣评分 9.4,在豆瓣图书 Top250 排名第二,超过百万人读过。2
小说的主角福贵,一生陆续失去了所有亲人:父亲、母亲、儿子有庆(献血过多而死)、女儿凤霞(难产而死)、妻子家珍、女婿二喜、外孙苦根(吃豆子噎死)。最后,只剩他和一头同样老迈的老牛在田野上相依。
福贵说:2
「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像我这样,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可寿命长,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我还活着。」
这句话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平静。不是麻木,是经历了所有失去之后,仍然在呼吸、仍然在拉着那条缰绳。
余华在《活着》的韩文版自序里写:2
「作为一个词语,『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中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
「忍受」这个词,读来沉。但余华说的「忍受」不是认命,不是沉默地承受欺压——它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在命运不讲道理的时候,人依然选择活着这件事本身。
王斌的姐姐王敏,在照顾父亲、弟弟和三个年幼孩子的同时,说「我就是不甘心」。这句话背后的韧性,和福贵「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我还活着」,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形状。
两个故事相隔三十多年。王斌的遭遇发生在最平常的一个傍晚,就像福贵的厄运从来不在刀光剑影里,而是从一只鸡、一头猪、一碗药里慢慢蚀去。命运不等人做好准备。
余华写福贵的方式,是「零度写作」——不给读者明显的情感引导,让福贵安静地把那些死亡一个个讲出来,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读者的泪水在那个克制里反而无处安放。
红星新闻写王斌的方式,也是克制的。细节、数字、引语,然后是那句「一同坠入了深渊」。
同一种叙事伦理。

史铁生的问题: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一名年轻人坐在轮椅上,面对古老园林的石拱门,晨光透过银杏树叶落下,水墨画风格
一名年轻人坐在轮椅上,面对古老园林的石拱门,晨光透过银杏树叶落下,水墨画风格
不过,《活着》给出的「忍受」,还不是这件事最难受的那一层。
王斌的故事里有另一个痛点:他不只是失去了什么,他失去的是「他自己」。从「家里考上研究生的骄傲」到「心智如幼童」,那不是一个人被剥夺了财富或健康,而是被剥夺了身份本身。
这时候,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贴得更近。3
史铁生,1951 年生于北京,1969 年去陕北农村插队,三年后因双腿瘫痪回京。他 21 岁时瘫痪,和王斌 23 岁心智断裂,只差两岁。都是在人生刚要展开的时刻,被命运拦腰截断。3
史铁生在最绝望的那几年,每天摇着轮椅去北京地坛公园,坐在那里,不知道待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去。他在那里想了很多事,其中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的回答是:3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这五个字,不是愤懑,也不是妥协。它是一个人在把这个问题想透之后,得到的最真实的结论。公道这件事,不是命运的语言。命运不讲公道。你问「为什么是我」,它不回答。
史铁生还说:3
「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
王斌为什么在那条路上散步?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间,那个位置,那辆三轮车?没有答案。就像史铁生为什么在 21 岁瘫痪,没有答案。
《我与地坛》入选中学语文教材,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1 版豆瓣评分 9.3,89144 人读过。3 很多人在十六七岁读到这篇文章时,大概还不真正懂得「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这句话的分量。只有当生活给了足够重的东西,回头再看这句话,才会觉得它不是文学,是骨子里的东西。

「忍受」与「接受」,两个路口,同一条路

《活着》和《我与地坛》,两本书给出的答案,方向略有不同。
余华说「忍受」——继续,不停下来。福贵在送走最后一个亲人后,仍然牵着老牛下田,因为田还在,身体还在,还能做些什么。这是一种向前走的劲,哪怕没有目的地。
史铁生说「接受」——不是和解,是停止追问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把能量用到可以用的地方。他从「为什么是我」转向「现在还能做什么」,用十五年和地坛的对话,最终写出了他那些最重要的文字。
「忍受」是姿态,「接受」是认知。两者不矛盾,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
王斌的姐姐王敏,在现实里走的,更像是《活着》的路:没时间停下来追问命运,因为还有父亲要照顾、孩子要养、弟弟要看护。她说「不甘心」——不甘心本身,就是一种活着的力气。
而王斌,那个右手不能动、认不出亲人、只会傻笑的人,他已经不能追问命运了。他每天用左手慢慢触屏,凭着脑子里的「印象」,触碰那个以前和自己一起玩《王者荣耀》的少年留下的记忆残片。1 他的处境,反而比史铁生的某些时刻更接近《我与地坛》的核心:不是在「超越」苦难,而是在苦难里,找到一个可以居住的地方。
两本书都不给「苦难升华」的答案。福贵没有因为失去所有亲人而变得崇高,史铁生没有因为瘫痪而成为圣人——他们只是,在那些摧毁性的事情发生之后,仍然是人,仍然活着,仍然感受着痛和风和日落。
这,或许就是「活着本身就是答案」的意思。
不是「活着有意义」,而是「活着就是意义」。

本期书目

《活着》
项目信息
作者余华(1960 年生,浙江杭州)
首版1992 年(连载于《收获》第 6 期)
推荐版本作家出版社,2010 年 10 月,ISBN 9787506355957
豆瓣评分9.4(超过百万人读过,豆瓣图书 Top250 第二名)2
核心主题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苦难中的「忍受」;命运的零度叙事
《我与地坛》
项目信息
作者史铁生(1951—2010,北京)
首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 年 3 月,ISBN 9787500412861
推荐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 年(豆瓣 9.3 分,89144 人读过)3
核心主题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从「为什么是我」到「现在还能做什么」;在苦难里找到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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