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有冰川，而且正在消失

今日推荐 Noema 长文：探险家兼摄影师 Klaus Thymann 进入印尼巴布亚岛海拔 16,024 英尺的高山，他的任务是在最后的热带冰川消失之前，用无人机拍摄数百张重叠影像，拼合成世界首个高精度 3D 模型——一艘数字诺亚方舟。1

因为「热带有冰川」这件事本身就反常识，多数人想都没想过。而现在你知道之后，为时已晚——这批冰川将在十年内消失。

当地人叫它们 Salju Abadi，「永恒之雪」，又称「永恒冰川」。1623 年，荷兰探险家 Jan Carstenszoon 声称在赤道附近看见了冰川，在欧洲被整整嘲笑了三百年。直到 1936 年，另一支荷兰探险队才验证了这一说法。1

但文章真正让人难以坐定的，是紧跟着的一笔：那支 1936 年探险队的地质报告被束之高阁，直到 1960 年才被美国矿业公司 Freeport 重新发现——随后挖出了世界上最大的金铜矿储量之一，位置就在同一座山上。

融化冰川的力量，和挖空这座山的力量，是同一回事。

Klaus Thymann 是探险俱乐部成员，过去二十年带领超过 60 支探险队去过六大洲和世界五大洋的极端环境。他创立了 Project Pressure，一个专注用田野影像记录气候变化中脆弱生态系统的慈善机构。这篇文章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出来的气候报道，而是第一人称现场记录：他坐在直升机里等飞行员吸纯氧，带着军事护送人员穿越分裂主义武装控制的山谷，在连下五天的暴雨中凌晨 1:45 从帐篷里探头出来找星星。

热带冰川是气候变化最灵敏的指示器，正因为远离极地、仅靠高海拔维持冰点之下，任何温度上升都直接反映在冰川体积上——它们是气候系统里的矿坑金丝雀。巴布亚岛的「永恒冰川」将在十年内消失，而这将同时抹掉一段可测量的基线数据，让我们失去理解这片热带山地生态系统在气候压力下如何变化的参照。1

Thymann 的 3D 模型工程，是让消失的东西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不是为了留念，而是为了让未来科学家能把他的冰川面积数据与气象记录和历史测量叠加，继续推算这些赤道高山的变化轨迹。

探险本身读起来像一次反复失败又反复逼近的博弈。印尼政府禁止外国人步行进入这片区域（因为分裂主义武装），唯一合法途径是政府批准的直升机加军事护送。但直升机起飞有个苛刻条件：出发地 Timika、山谷全程、基地营，三处同时晴空才能飞——Thymann 管这叫「云彩彩票」。

抵达基地营后，他们等待政府批准穿越一条武装人员常用的山谷。获批当天凌晨 5:30 出发时，向导已出现高原反应，无法继续前行——Thymann 把那个 45 磅重装满无人机电池的背包扛到自己身上，继续走。

抵达冰川，他们开始铺设地面控制点，启动无人机拍摄。每张照片要与相邻照片有视觉重叠，拼完才是一副完整的拼图——哪个区域漏拍，模型就有洞。刚开始就云层下移，先盖住山顶，再盖住山脊，Thymann 必须在云彩彻底封锁视线之前抢完。

回到基地营，开始下雨，然后连下五天。他说，营地里有个沙特王子也在等天晴，等了一周，最后沙特大使馆给公司打了电话，要求用人工增雨驱散云层，再调派军用直升机接他离山——王子还是等了快十天，直到云自然散去。

第六天凌晨 1:45，Thymann 从帐篷里探出头，看见几颗星星，知道第二天能走。他哭了——一个专业探险家，在高山黑夜里，因为几颗星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