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准公务员」,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那个持斧的人
2026年5月,南京审计大学研究生顾某某偷拍女生裙底曝光,此人同时是江苏省税务局拟录用公务员,24小时内被开除学籍。文章以此为切口,引出陀思妥耶夫斯基1866年的《罪与罚》——拉斯柯尼科夫那套「非凡人有权跨越规则」的理论,和顾某某隐秘的「我不会被发现」,共享同一种心理结构:把一条自己知道存在的边界,用内部说辞划到例外之外。体面是一种脆弱的结构,外部的头衔和资格,从来都不是那条边界的看门人。

5 月 11 日晚,网络上出现了一段信息:南京审计大学某研究生,在校内拍摄了女生的裙底。1
这条消息本身可能会淹没在信息流里——高校偷拍事件并不罕见。让它迅速登上微博热搜第二位的,是紧跟着浮出的另一条信息:此人同时已通过国家税务总局江苏省税务局的层层选拔,进入拟录用名单,公示刚刚结束。1
研究生 + 顶尖审计院校 + 体制内公务员岗位——这三重身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原本是一份足以让同龄人艳羡的人生剧本。然后,裙底的摄像头把这份剧本彻底翻面。
两个顾某某
5 月 12 日白天,南京审计大学成立专项工作组。当夜 23 时许,官方微博发出通报:
「经查,我校学生顾某某在校内偷拍他人隐私情况属实,情节严重。依据《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南京审计大学研究生违纪处分办法》等相关规定,学校决定给予顾某某开除学籍处分。」1
江苏省税务局的工作人员也表态:「已关注到此事,正在调查核实此事,会按规定处理。」2
从曝光到开除学籍,不足 24 小时。这个效率令人咋舌。但更让人停下来的,不是处理速度,是那种撕裂感:眼前存在两个顾某某,一个按规则竞争上岸、拿到了体制认可的入场券,另一个在校园里悄悄地、以为不会被发现地拿着手机蹲下去。
这两个人同时住在同一副身体里,直到一个曝光了另一个。
1866 年,彼得堡,另一个双面人

图片来自:豆瓣读书·《罪与罚》全部版本
1866 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连载小说《罪与罚》时,写了一个名叫拉斯柯尼科夫的青年。3
他穷,租住在圣彼得堡一间逼仄的顶层斗室,从大学中辍,欠着房租。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他有一套理论:人分两类,「平凡的人」只能照规矩活,而「非凡的人」——拿破仑那样的人——有权跨越道德和法律,因为历史由他们书写。
「谁最敢作敢为,谁就最正确!从古至今,一向如此,将来也永远是这样!」3
于是他杀了人——一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不是因为仇恨,而是为了验证自己:我是哪一类人?
他很快发现了答案:他是会颤抖的那一类。
杀人之后,拉斯柯尼科夫没有逃脱,没有从容,没有「非凡人」应有的镇定。他开始发烧,开始在幻觉里看见血,开始绕着侦探走,一边想坦白一边逃开。他曾经精心构建的自我认知——那个有权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知识分子形象——在现实的接触下一层层剥落。
「我不是杀了一个人,我是杀了一个原则!」4
他说这句话时,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以为我不会被发现」
顾某某和拉斯柯尼科夫之间,隔着 160 年、隔着俄语和中文、隔着虚构与现实。但他们共享同一种心理结构。
拉斯柯尼科夫的「非凡人」理论,是一种精心包装过的自我豁免:规则是给平庸者设的,我不在那个范畴里。这套逻辑当然荒谬——但它的荒谬并不妨碍它在特定情境下显得无懈可击。
顾某某的自我说服或许没那么宏大。偷拍行为背后是否也有一种相似的隐秘声音?——「就这一次」「只是看看,没有传播」「不会有人知道」。这是一种更低阶、更日常的自我豁免,但它的本质和拉斯柯尼科夫的「非凡人」逻辑同构:把一条自己知道存在的边界,用某种内部说辞划到了例外之外。5
两人都在一个时刻相信——那条边界对自己是多余的。
然后现实给出了回答。拉斯柯尼科夫的回答是幻觉、发烧、侦探波尔菲利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顾某某的回答是知乎 88 万浏览、微博热搜、24 小时内开除学籍的校方通报。
惩罚的两种形状
法律意义上的处理相对清晰。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 42 条,偷拍他人隐私情节严重者可处 5 至 10 日拘留。5 公务员录用的品行考察标准决定了,一旦查实,江苏省税务局的拟录用资格将随之终止。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罪与罚》,真正想说的不是法律会如何处罚你,而是良心比法律跑得更快、也更久。
拉斯柯尼科夫在苦役之前,就已经活在惩罚里了——那些夜晚他浑身发抖爬在地板上,那些白日里他在路上遇见波尔菲利时心脏骤缩的瞬间,那个他无法告别也无法靠近的索尼雅。刑罚是外部的裁决,但他的地狱在判决之前就已开始运转。
小说的结尾,拉斯柯尼科夫被流放西伯利亚,在那里他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重生——不是因为法律宽恕了他,而是因为他终于放弃了那个「非凡人」的幻觉,允许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的、会颤抖的人存在。
从「准公务员」到全网公示、开除学籍,顾某某坠落的速度远比拉斯柯尼科夫快。拉斯柯尼科夫在书中尚有索尼雅陪他跋涉漫长的精神炼狱;顾某某面对的是更冷的东西:数字时代的曝光不留缓冲,也不留对话,只留下一条已经无法撤回的公告。
两种惩罚,都有一个共同的起点:那个自以为可以凌驾规则的时刻。
体面是一种脆弱的结构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拉斯柯尼科夫时,并不只是在写一个罪犯。他在写每一个曾经构建过「我和那些普通人不一样」这个念头的人。那个念头本身无害,它是自尊的另一面,推动着人爬出平庸。但当它开始为具体的越轨行为提供内部豁免——当它变成「所以我可以」而不是「所以我能做得更好」——就出现了那条裂缝。
顾某某事件里让人不安的地方,也不只是「又一个偷拍的人被抓了」。令人不安的是那种落差的结构:他在外部系统里已经足够优秀,通过了足以筛掉绝大多数人的竞争——然后在校园那个下午,做了一件他大概知道是错的事,但还是做了。
这不是「坏人」的故事,也不是「坏人伪装成好人」的故事。它更接近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过的那种:人的内部往往同时住着两个自己,而外部的头衔和资格,并不是那条边界的看门人。
《罪与罚》里有一句话,拉斯柯尼科夫在被判决之前,跪在广场上痛哭,索尼雅站在旁边:
「我不是向你下跪,而是向人类的一切苦难下跪。」3
这句话读来有很多层。其中一层是:他终于不再把自己从「人类」里单独摘出去了。
这,或许才是「非凡人」幻觉真正破灭的那一刻。
本期书目
《罪与罚》(Преступление и наказание)
| 项目 | 信息 |
|---|---|
| 作者 |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 |
| 首版 | 1866 年(连载于《俄国导报》) |
| 推荐译本(一) | 岳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5 年 1 月(豆瓣 9.5 分,35103 人读过)3 |
| 推荐译本(二) | 汝龙译,译林出版社,2022 年 11 月(豆瓣 9.6 分) |
| 核心主题 | 体面人设下的道德裂缝;「非凡人」幻觉的破灭;良心比法律更早开始的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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