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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才是真正的疯子：精神病院炒股背后，契诃夫早就写过这个故事
江西一家精神病院以千万市值跻身A股上市公司前十大股东、将高盛国际挤至第十位，引发全网哄笑。文章以这桩荒诞新闻为切口，回溯契诃夫1892年的《第六病室》和鲁迅1918年的《狂人日记》，追问同一个问题：谁有权定义「正常」？被关进去的是「疯子」，还是说出了不该说的清醒话语？
2026/05/09 11:31:56
ギャラリー
昨天，一则新闻让 A 股的茶水间热闹了一整天。
上市公司盛通股份（002599.SZ）的 2026 年一季报，在十大股东名单里悄悄出现了一个新面孔：「上饶市广丰区十五岭山精神病医院有限公司」。这家民营精神专科医院，以 143.37 万股入列第九大股东，把高盛国际挤到了第十位1。
网友的哄笑声随即铺天盖地。可笑什么呢？
大多数人说笑的，是这种「身份错位」——精神病院本该管精神失常的人，现在自己跑去炒股，还炒赢了高盛。那个隐约的逻辑是：炒股，不是正常人干的事吗？
但等等。「正常人」这个概念，究竟是谁定义的？
荒诞的真相：是院里更疯，还是院外？
事件背后有一个细节值得回味。
院方解释买入盛通股份的理由，是「老板儿子在这家公司旗下的乐博乐博学过编程，对儿童素质教育感兴趣」4。
这个理由，比任何分析师报告都朴素：因为孩子在里面学过东西，所以买股票支持一下。
微信财经号「乐观0801」写道：「一家专科医院，跑去重仓一家没什么亮眼题材、市值偏小的儿童相关制品上市公司，看着很离谱。但抛开猎奇表象来看，这根本不是闹剧。」4
真正荒诞的，不是一家精神病院会炒股，而是当整个实体经济都在告诉你「钱留在账上贬值不如买股票」的时候，一家精神病院的逻辑，和每一个普通储户的逻辑，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很多人将此视为茶余饭后的笑谈，质疑：这种机构投资的专业性何在？A 股的参与者画像，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剧变？」3财经号「财富进阶笔记」这样写道。
这个问题，130 年前，契诃夫已经认真问过一遍了。
契诃夫的第六病室：谁关在里面，谁关在外面
图：《第六病室》主题插图——铁栅栏内安然读书的患者，与栅栏外困惑注视的医生
1892 年，契诃夫写下中篇小说《第六病室》，用不足两万字，把这个问题逼进了一个无解的死角。
故事发生在俄国小城的精神病院，第六病室是其中关押精神病患的房间。院长拉京医生是个知识分子，早年满腔理想，后来被生活的沉闷磨去了锐气，开始信奉「顺从命运」的哲学，认为痛苦不过是一种认知错误，有智识的人大可以淡然处之。
病室里有一个患者伊万·德米特里奇，被认定为偏执型精神病。他整日在病室里踱步，愤慨地讲述社会的不公、权力的虚伪、人被命运摆布的悲剧。他的话语混乱、激烈，却字字透着清醒。
拉京医生来和他聊天。他们谈哲学，谈忍耐，谈意义。医生发现，这个「疯子」说的话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更直击本质。
直到有一天，拉京医生因为行为举止被同事认为「精神有问题」，被关进了第六病室。他第一次从另一侧感受到铁栅栏的存在——那种无处申诉的绝望，那种想要证明自己神志清醒、却越证明越显得可疑的困境。他死在了病室里。
契诃夫在这个故事里放置的问题，精确而残酷：在某个社会秩序里，谁有权力定义「正常」？被定义为「疯子」的人，是真的失去了理性，还是只是说出了令人不舒服的清醒话语？
豆瓣读书上，有一条短评写道：「这本和沙皇及神秘主义完全无关的、以疯子视角完成的批判现实主义小说」，让人看见的是「用一种残酷无情的光明照亮了那些坍塌的道路」5。
书目卡片
| 书名 | 第六病室（Палата № 6） |
| 作者 | 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俄罗斯） |
| 首版年份 | 1892 年 |
| 推荐中译版 | 汝龙译，北京出版社；央金译，北京时代华文书局版收录于《契诃夫短篇小说集》 |
| 一句话介绍 | 一个医生走进了他管理的病室，才第一次懂得了铁栅栏两侧的区别——疯狂从来不住在病室里，而住在定义它的那个秩序里。 |
| 豆瓣 | book.douban.com/subject/26288112 |
鲁迅的「狂人」：翻开历史，满纸写着「吃人」
图：鲁迅《狂人日记》主题插图——众人凝视中独行的「狂人」，抬头望月
差不多同一时期（1918 年），中国也出现了一个「疯子」的声音。
鲁迅以笔名在《新青年》发表的第一篇小说《狂人日记》，开篇就定下了那个令人不安的调子。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一个被家人认定有「迫害狂」的病人，开始记日记。他觉得四周所有人都在盯着他，都想吃掉他。他翻开历史，在「仁义道德」四个字的缝隙里，看见两个字：「吃人」。
鲁迅的笔法是双重的。文言文写成的「序言」告诉读者：这个人后来「病愈」了，已经外出求职。「狂人」用白话写下的日记，是一个不正常的声音。可在那个声音里，我们看见的，是对封建礼教毫无遮掩的清算。
「吃人」的比喻，不是精神病人的幻觉，而是一个清醒者用「疯言疯语」说出的真相。 当一个社会秩序足够稳固，它就有能力把质疑这个秩序的声音命名为「疾病」，然后宣布治愈，让那个声音消失。
「病愈」之后再「外出求职」——这句文言收尾的讽刺，比任何愤怒的呐喊都要凉。
书目卡片
| 书名 | 狂人日记（收录于小说集《呐喊》） |
| 作者 | 鲁迅（中国） |
| 首版年份 | 1918 年（《新青年》4 卷 5 号） |
| 推荐版本 | 海南出版社 2017 年版《狂人日记》（豆瓣评分 9.4，1240 人评价）；或人民文学出版社《呐喊》 |
| 一句话介绍 | 中国第一篇现代白话小说，用一个「疯子」的声音，说出了礼教秩序不允许说出的话。 |
| 豆瓣 | book.douban.com/subject/27081556 |
两个「疯子」，一个问题
契诃夫写俄国，鲁迅写中国，但他们在同一件事上相遇了：
在一个既成的秩序里，「正常」是一种权力，而不是一种真理。
拉京医生的悲剧，在于他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地「理解」疯癫，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被关起来的判断权，根本不在他手上。鲁迅的「狂人」治愈之后外出求职，是比死亡更彻底的失败——他不是被击败了，而是被收编了。
精神病院炒股这件事，之所以在网络上引发那么多笑声，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们下意识地假设，「股市」是理性人的游戏，「精神病院」属于理性之外。但当实体经济的困境推着所有人——无论是超市老板、出租车司机还是精神科医院的院长——都去打开炒股软件，「理性人」的边界就悄悄模糊了。
那家精神病院的院长，可能比大多数人更清楚地知道：理性，是一种可以被定义的东西。
契诃夫笔下的德米特里奇在铁栅栏后面说：「一个有思想的人到了成年时期，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他关在一个无从脱逃的牢笼里面。」6这段话出现在《第六病室》里，说话的人是病人，听他说话的是院长，而他们俩后来都关在了同一间病室。
谁是疯子？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封面图：AI 生成插图，灵感来自本期热点与文学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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