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散七百年，这份圣保罗书信抄本重新开口

今日古籍

Codex Coislinianus（学术编号 GA 015，又称 Codex H 或 Codex Euthalianus），一份写于公元 6 世纪的希腊语圣保罗书信抄本，刚刚在数字世界以全新面貌公开亮相。1

这份抄本以安色尔体（uncial，大写连续书写的古老字体）抄写在羊皮纸上，单栏每页 16 行，字高超过 1.5 厘米。内容涵盖保罗书信的哥林多前后书、加拉太书、歌罗西书、帖撒罗尼迦前书、提摩太前后书、提多书和希伯来书等书卷的部分章节，另有罗马书、腓立比书、以弗所书等书卷已完全遗失。2 20 世纪初圣经学者 Eberhard Nestle 将其列为「最有价值的抄本之一」（"one of the most valuable manuscripts"）。2

2026 年 4 月 24 日，格拉斯哥大学（University of Glasgow）正式宣布：一个国际研究团队借助多光谱成像技术，从这份抄本中成功恢复了 42 页此前肉眼完全不可见的「幽灵文本」。1

它是如何失散的

Codex H 可能最初抄写于凯撒利亚（Caesarea）图书馆，后被带入阿索斯山（Mount Athos）的 Great Lavra 修道院收藏。3 然而在 10 至 13 世纪之间，修道院在某个时刻做出了一个对这份抄本来说命运攸关的决定——将其拆解，把羊皮纸刮去表面文字、重新上墨，用作其他书籍的装订材料和扉页。1

这种做法在中世纪并不罕见：羊皮纸造价不菲，旧书的皮料远比其文字更具实用价值。于是，这份 6 世纪的圣保罗书信就此四分五裂，碎片随书籍流转散落至欧洲各地。

今天，Codex H 现存的物理叶片共 41 叶，散藏在 7 个图书馆、分布于欧洲 6 个城市2：

巴黎法国国家图书馆（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22 叶
阿索斯山 Great Lavra 修道院：8 叶
基辅、圣彼得堡、莫斯科（乌克兰/俄罗斯各馆）：共 9 叶
都灵国立大学图书馆（Biblioteca Nazionale Universitaria di Torino）：2 叶

任何一家图书馆持有的，都只是这份抄本的残片。

幽灵文字是怎样被找到的

图片来自：42 lost pages of the new testament manuscript discovered（摄影：Damianos Kasotakis / University of Glasgow）

研究团队的突破口，来自一个关于物理化学的细节。

13 世纪修道院工匠重新上墨时，新墨水的化学物质渗透进羊皮纸，在紧贴的对面页上留下了极其细微的「偏移」（offset）镜像痕迹——换言之，旧文字在被压盖的同时，已将自己的影子印到了邻页。有时这个偏移可以深达数页。项目负责人、格拉斯哥大学神学与圣经批判学教授 Garrick Allen 解释这一机制时说：1

"The chemicals in the new ink caused 'offset' damage to facing pages, essentially creating a mirror image of the text on the opposite leaf – sometimes leaving traces several pages deep, barely visible to the naked eye but very clear with latest imaging techniques."
「新墨水中的化学物质在对面页上造成了'偏移'损伤，本质上是在相邻叶片上形成了文字的镜像——有时痕迹甚至深及数页，肉眼几乎察觉不到，但用最新成像技术则清晰可见。」

Allen 团队与专注手稿成像的机构 **Early Manuscripts Electronic Library（EMEL）**合作，于 2023 年 3 月至 11 月对现存所有物理叶片进行了多光谱成像（multispectral imaging）采集——使用不同波段的光照射羊皮纸，令表层墨水无法遮蔽的底层痕迹得以显影。4

这次图像采集产生了约 241GB 的原始数据。与此同时，巴黎的专家对羊皮纸样本进行了放射性碳定年，确认其制作年代在公元 550 至 600 年之间。1

图片来自：42 lost pages of the new testament manuscript discovered（摄影：Damianos Kasotakis / University of Glasgow）

42 页幽灵文字里藏着什么

恢复出来的不只是残缺的页面，而是一批此前完全不存在于学界视野中的原始证据。

最早的保罗书信章节目录

恢复页面中包含目前已知最早的保罗书信「章节目录」（古希腊语称 κεφαλαια，字面意思为「要点」或「章节」），其划分方式与现代圣经所使用的章节体系截然不同。5 这意味着 6 世纪的基督教读者在阅读和使用这些书信时，采用的是一套今天几乎已被遗忘的文本组织框架。

Codex H 也是目前已知最早记录 Euthalian Apparatus（尤撒利乌斯装置）的抄本。这套附加系统由章节列表、前言、交叉引用和历史性说明文字构成，附在保罗书信等书卷之后，相当于古代的「导读工具包」。2

跨越千年的读者痕迹

恢复页面同时揭示了这份抄本在此后约 1000 年间如何被持续阅读和使用。页面上存有超过 70 处文本更正——由某位抄写员对照另一份抄本逐字核校——以及约 100 条后世读者留下的注释，内容从祈祷词、语法笔记到诗歌摘抄不等。5

Allen 在接受 America Magazine 采访时谈到这些注释：5

"These are little snapshots into the lives of people we have no record of otherwise — their desire to be close to God, to be part of something bigger than themselves."
「这些是我们此前毫无记录的那些人的生活片段——他们渴望亲近上帝，渴望成为某个比自己更宏大的事物的一部分。」

图片来自：Lost pages with 'ghost' text recovered from one of the world's most important New Testament manuscripts（摄影：Damianos Kasotakis）

页面边缘还抄有一首小型拜占庭诗歌，内容将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历史学家普鲁塔克与早期基督教神学家凯撒利亚的巴西尔（Basil of Caesarea）并列比较——Allen 称这首诗「既严肃又滑稽」，暗示抄写者所在的基督教社群将自己阅读的文献与古希腊经典等量齐观。5

Allen 对这批发现的整体评价是：1

"Given that Codex H is such an important witness to our understanding of Christian scripture, to have discovered any new evidence – let alone this quantity – of what it originally looked like is nothing short of monumental."
「鉴于 Codex H 对我们理解基督教圣经如此重要，能够发现任何新证据——更不用说这么大的数量——来还原它的原始面貌，这绝对是里程碑式的突破。」

他还补充，这批恢复「仅仅是由于一位中世纪保护者的意外结果」——那位 13 世纪的修道院工匠刮去文字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邻页留下了永久的印迹。6

如何亲自翻阅这份古籍

在线版（免费）

数字化版本已在格拉斯哥大学「Annotating the New Testament」项目网站上免费公开，包含新的多光谱图像和新的希腊语转录文本： codexh.arts.gla.ac.uk 7

原始数据集（研究用途）

约 241GB 的多光谱成像原始数据集已发布至格拉斯哥大学研究数据仓储，以 CC-BY-NC 4.0 许可发布，需通过申请流程下载：4 DOI: 10.5525/gla.researchdata.1865

印刷版（待出版）

完整学术印刷版由 Allen、Fowler、Scieri 和 Venetskov 合著，即将收录于 de Gruyter 出版社「Manuscripta biblica」系列第 14 卷。1

本项目由英国 Arts and Humanities Research Council（AHRC，项目编号 AH/X001458/1）和 Templeton Religion Trust 共同资助，合作机构包括 EMEL、雅典大学、都灵国立大学图书馆和 Great Lavra 修道院。7

封面图：图片来自 42 lost pages of the new testament manuscript discovered（摄影：Damianos Kasotakis / University of Glasg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