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伦特:八天拘押、拘禁营出逃与一场吵散友谊的审判

阿伦特:八天拘押、拘禁营出逃与一场吵散友谊的审判

从1964年电视台演播室里一支接一支抽烟的访谈切入,还原汉娜·阿伦特在真实生活里经历的险境与决裂:柏林牢房里的八天周旋与非法越境、居尔斯拘禁营里只带一支牙刷的出逃,以及那场由艾希曼审判和“平庸之恶”引发、最终吵散四分之一个世纪友谊的激烈论争。

1964 年秋天,西德第二电视台《面对其人》(Zur Person)节目的演播室里烟雾缭绕。主持人京特·高斯(Günter Gaus)递上一支香烟,坐在对面的五十八岁学者汉娜·阿伦特顺手点燃,两人边抽边聊。高斯开场便以敬重的语气将她请入“哲学家”的行列,阿伦特却立刻抬手打断了他。她明确表示自己必须提出抗议,她不属于哲学家的圈子,她的职业是政治理论家;她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向哲学彻底告别了1
高斯追问她为何如此介意这个头衔。阿伦特给出了一个极其直接的回答:自柏拉图以来的大多数哲学家对政治都怀有一种深刻的敌意,哲学家总习惯以超越的眼光俯瞰城邦,而政治的核心是活生生的人在公共空间里的行动与交往。她想用未经哲学偏见污染的眼睛去看待政治2。高斯随后翻出一封旧信,信中阿伦特曾写道自己年轻时对政治与历史毫无兴趣。面对主持人的求证,阿伦特吸了口烟,把时间精确倒推回三十一年前:1933 年 2 月 27 日夜里的国会纵火案发生后,纳粹政权随即展开大规模非法搜捕,无数反对者被投入冲锋队地下室或早期集中营。阿伦特回忆道,那一晚是一记当头棒喝,从那一刻起,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当一个旁观者了3

柏林警察局里的“八天好运”

国会纵火案后,阿伦特很快卷入了危险行动。德国犹太复国主义者联合会主席库尔特·布卢门费尔德(Kurt Blumenfeld)是她多年的密友。1933 年春末,布卢门费尔德找到阿伦特,希望她承担一项秘密调查:系统收集德国社会底层专业团体、教师协会和行会期刊中的反犹言论,制成一份反映德国日常仇恨升级的证据档案4
这项工作极其敏感,在当时的纳粹法令下属于所谓的“恐怖宣传”(Greuelpropaganda)。犹太复国主义组织内任何正式拿薪水的雇员都不能出面,一旦雇员暴露,整个组织就会被纳粹连根拔起。阿伦特并非该组织的成员,她一口答应下来。在她看来,这件差事十分合理,而且至少能让自己做点实在的事情,不用在暴行面前干坐着1
1933 年 7 月,阿伦特在柏林普鲁士国家图书馆抄录材料时被盖世太保盯梢,随即遭到逮捕。按她 1964 年电视访谈中的回忆,她在牢里被关押了大约八天。负责提审她的是一名刚从普通刑侦科调任政治警察部门不久的年轻警官。这位年轻警察面对案卷满脸困惑,坦言自己过去审犯人只要看眼底细就清楚,面对这个在国家图书馆摘抄期刊的女青年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阿伦特看准对方并无深厚的意识形态狂热,便编造了一整套看似无辜的学术解释。警察劝她不要聘请律师,直言如今被捕的犹太人手头吃紧,找律师纯属浪费钱,并拍胸脯保证自己能把她弄出去。与此同时,犹太复国主义组织动用关系为她聘请了一位律师。阿伦特隔着栅栏看了一眼那位吓得瑟瑟发抖的律师,果断将律师打发走,选择全盘押注在那个面相诚实的年轻警察身上。八天后,警官依约将她释放。阿伦特深知警察局的文件还在流转,危险并未解除,她立刻动身,经由捷克斯洛伐克与瑞士边境的所谓“绿色边界”,以非法徒步越境的方式逃离了德国5
多年后谈起这场牢狱之灾,阿伦特甚至表露出一丝痛快。她对高斯说,自己当时感到一种奇特的满足:至少自己动手做过抵抗,至少自己不是毫无过错的无辜受害者1

母亲的家训与马堡的办公室

阿伦特对侮辱与危险的强硬本能,早在童年时代就已成型。1906 年 10 月 14 日,她出生于汉诺威附近的林登区(Linden,今属汉诺威市)林登集市广场 2 号6。她的父母保罗与玛莎都是来自东普鲁士首府柯尼斯堡的同化犹太人,信奉社会民主主义。1909 年,由于父亲罹患重病,全家迁回柯尼斯堡。父亲在阿伦特七岁那年因晚期梅毒引发的进行性麻痹去世,小汉娜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7
在柯尼斯堡,母亲玛莎给独生女立下了极其分明的两套规矩:如果街上的同龄孩子用犹太人身份辱骂她,汉娜不准回家哭诉,必须当场自己动手打回去;如果学校里的老师在课堂上发表反犹言论,汉娜必须立刻合上课本,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离开教室回家,将老师的一字一句记录下来,由母亲亲自写挂号信向市政当局和学校管理层抗议到底1。母亲绝不容忍女儿在歧视面前低头逢迎,这让阿伦特从小形成了一种罕见的自尊:犹太身份是生命中不可质疑的事实,面对攻击唯有正视并还击。
十四岁那年,阿伦特在父亲留下的藏书里读到了康德的著作。她在访谈中形容自己当时的心境十分极端:要么学哲学,要么跳河自尽。1924 年秋天,十八岁的阿伦特通过文理中学毕业考试,进入马堡大学攻读哲学、神学与希腊语,在那里遇到了年长她十七岁的马丁·海德格尔。当时的海德格尔正在撰写《存在与时间》,他的课堂以激荡的思辨力量吸引了全德意志最敏锐的一批青年学子。
海德格尔与阿伦特很快陷入了一段私密恋情。1925 年 2 月 10 日,海德格尔在课后办公时间结束后给阿伦特写下长信,称两人的相遇超越了单纯的师生关系,随后又在信中告诫她退出学术研究那条“唯有男人才能承受的可怕孤独之路”8。为了避开小镇上的流言蜚语,阿伦特于 1926 年离开马堡,先赴弗莱堡大学旁听胡塞尔的课程,随后转入海德堡大学,师从卡尔·雅斯贝尔斯。1928 年秋天,阿伦特以博士论文《奥古斯丁的爱的概念》在海德堡获得学位,论文于次年由施普林格出版社正式印行9
1929 年,阿伦特与同为哲学学者的金特·斯特恩(Günther Stern,后以笔名金特·安德斯闻名)结婚,移居柏林。在此期间,她在雅斯贝尔斯与海德格尔等人的推荐下获得德国科学应急共同体资助,开始撰写十八世纪末柏林犹太沙龙女主人拉赫尔·法恩哈根(Rahel Varnhagen)的传记,试图解剖德国犹太人在同化过程中的幻灭历程。然而,希特勒在 1933 年的上台击碎了所有书斋研究的可能。斯特恩在国会纵火案当晚逃亡巴黎,阿伦特则在经历了那场八天拘押后,于 1933 年 8 月孤身流亡法国。

居尔斯拘禁营的一支牙刷

到达巴黎后,阿伦特彻底搁置了形而上学思辨,全心投入难民救援。在巴黎的七年里,她曾短暂担任流亡作家阿诺德·茨威格(Arnold Zweig)的秘书,随后主管法国“青年阿利亚”(Youth Aliyah)救助机构,帮助受迫害的德裔犹太少年接受农业培训并送往巴勒斯坦。到 1936 年为止,经她之手移居巴勒斯坦的难民儿童约有一百二十人10
也是在巴黎,阿伦特结识了海因里希·布吕歇尔(Heinrich Blücher)。布吕歇尔是一位德国工人阶级出身的自学者,曾是罗莎·卢森堡领导的斯巴达克同盟成员,早年参加过 1919 年德国革命,后因抵制斯大林主义路线退出德国共产党,流亡巴黎。两人于 1936 年前后相遇相恋,在各自解除上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后,于 1940 年 1 月 16 日在巴黎正式结婚11
新婚仅仅四个多月,战争的风暴便摧毁了平静。1940 年 5 月德军入侵法国,法国政府非但没有将德裔反纳粹流亡者视为盟友,反而将他们一律划定为“敌国侨民”(ressortissants ennemis)加以拘留。阿伦特与丈夫被强制分开,阿伦特被押送至法国西南部比利牛斯山麓下的居尔斯(Gurs)拘禁营12
居尔斯营地原用于关押西班牙内战后的共和派难民,条件极其原始。四面环绕铁丝网,地面泥泞不堪,木板搭建的营房四处漏风,极度匮乏洁净水源与基本药品。根据居尔斯纪念馆协会留存的省府档案,1940 年 7 月中旬营中关押着三千四百多名女性与一百多名儿童,痢疾与伤寒肆虐。随着法国在 6 月下旬迅速溃败签署停战协议,法德停战条款第十九条赫然写着“按需引渡”——法国当局必须按纳粹要求遣返所有德国流亡者。
在看守陷入群龙无首的短暂几天混乱中,多数被拘留者被动等待官方安排,阿伦特却展现出冷酷的现实判断力。她深知混乱秩序随时会重新合拢,一旦法兰西维希政权恢复官僚运作,逃跑便绝无可能。她与少数同伴设法弄到了被签署盖章的放行证明文件(liberation papers),在混乱中毅然步出铁丝网。阿伦特后来在 1962 年写给《Midstream》杂志编辑的信中回忆道,在居尔斯关押的数千名女性中,当时趁乱离开的大约只有两百人。因为缺乏任何交通工具,出逃者根本无法携带行李,她走出居尔斯营地时,浑身上下只带走了一支牙刷13
出营后,阿伦特辗转抵达法国南部的蒙托邦,奇迹般地与同样逃出收容营的布吕歇尔重逢。1940 年秋天,美国记者瓦里安·弗莱(Varian Fry)主持的紧急救援委员会(ERC)在马赛设立地下救援网络,为大批欧洲受迫害学者与艺术家提供伪造身份与出境签证。阿伦特与布吕歇尔被列入救助名单,于 1941 年 1 月逃往葡萄牙里斯本,在当地犹太机构协助下候船数月。1941 年 5 月,夫妇二人搭乘几内亚号轮船顺利抵达纽约港14

一份代替护照的宣誓书

三十五岁抵达美国的阿伦特两手空空,面对的是一种全新的语言与彻底被剥夺的社会身份。早在 1937 年,纳粹政府便颁布法令正式剥夺了她的德国国籍,使她沦为法律意义上的无国籍者。在漫长的流亡岁月里,她出行只能依靠一张折痕累累的“代替护照身份宣誓书”。在国会图书馆如今保存的原件上,阿伦特亲手打下一行英文声明:“我,一个无国籍者,目前无法取得护照,谨以此文件代替护照使用。”15
1943 年 1 月,阿伦特在纽约《美诺拉杂志》(The Menorah Journal)发表了震撼人心的随笔《我们难民》(We Refugees)。她用近乎残酷的白描剖析了流亡者的境遇:“我们失去了家园,也就是失去了日常生活的熟悉感;我们失去了职业,也就是失去了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点用处的信心;我们失去了母语,也就是失去了反应的自然、手势的朴素与情感的直率表达。”5
正是这种剥夺让阿伦特在思想上逼出了二十世纪著名的法哲学洞见:所谓的抽象“人权”在失去政治共同体保护时毫无效力。阿伦特提出,人类最根本的权利是“拥有权利的权利”(the right to have rights),即归属于一个具体政治共同体、并在其中作为行动者说话与行动的资格10
在纽约最初的十年里,阿伦特为德裔犹太人周报《Aufbau》撰写国际专栏,在肖肯出版社(Schocken Books)担任高级编辑,并受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家萨洛·巴伦(Salo Baron)委托,出任“犹太文化重建委员会”(Jewish Cultural Reconstruction)执行主任,奔走于欧洲废墟之间抢救被纳粹查抄的数百万册犹太珍贵古籍手稿。与学术界隔着距离的现实生活,让她避开了学院象牙塔的抽象造词,专注于具体的政治机制。
1951 年 12 月 10 日,阿伦特正式宣誓加入美国国籍,结束了长达十四年的无国籍状态15。就在同一年,她耗时近十年写就的英文巨著《极权主义的起源》由纽约哈考特出版社正式出版。该书出版前夕,阿伦特特意将一本珍贵的试印样书寄往巴塞尔,送给七十岁生日的导师雅斯贝尔斯作为贺礼。
雅斯贝尔斯读完后,在欣喜之余给阿伦特回信,提出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追问:“耶和华在你的书里是不是退得太远了?”阿伦特在回信中坦承自己被这个问题困扰了数周。她指出,传统神学与西方伦理学一贯假设恶来源于自私利己的动机或意志软弱,但纳粹死亡营制造的罪恶来自一套全新而冷酷的极权制度:它系统化地抹除人的独特性与自发性,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全然“多余的存在”16。阿伦特在书中将此命名为“根本之恶”(radical evil)。
十年之后,一场审判打破了她对恶的定义。

防弹玻璃亭与《纽约客》风暴

1960 年 5 月,以色列摩萨德特工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区绑架了前党卫军中校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消息传出,已是知名学者的阿伦特主动联系《纽约客》杂志主编威廉·肖恩(William Shawn),提议自费或由杂志社委派她前往耶路撒冷旁听审判。阿伦特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自己欠过去一段历史一笔债,如果不亲眼看一看这个曾经运转杀人机器的纳粹官员站在法庭上的样子,她将无法原谅自己17
1961 年 4 月 11 日,耶路撒冷人民大厦法庭开庭。坐在特制防弹玻璃亭里的艾希曼中等身材、发际线后退、戴着近视眼镜,表情机械,不时因面部神经抽搐而耸动嘴角。坐在旁听席上的阿伦特从第一天起就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戏剧荒谬感。以色列总检察长吉迪恩·豪斯纳(Gideon Hausner)在起诉陈词中把艾希曼描绘成一个吞噬数百万生灵的嗜血恶魔,试图将整场审判办成一场向全世界控诉犹太民族千年受难史的历史活剧。阿伦特在现场敏锐地察觉到,主审法官摩西·兰道(Moshe Landau)竭力维护司法尊严,防止法庭沦为政治宣传舞台,而防弹玻璃亭里的被告却滑稽得令人心惊18
艾希曼在法庭上滔滔不绝地交代细节,坚称自己从未亲手杀害过任何犹太人,他在整个战争期间的职责仅仅是调度火车时刻表、协调运力、高效完成柏林总部的指令。无论检方如何盘问,艾希曼嘴里蹦出来的全是一套僵死陈腐的官僚套话。阿伦特观察到,艾希曼根本不具备独立思考能力,他无法站在任何他人的立场上体会他人的痛苦;他的语言完全由陈词滥调拼接而成,对现实的判断力已经彻底麻木。
从 1963 年 2 月 16 日到 3 月 16 日,《纽约客》分五期连续刊发了阿伦特的五篇长篇现场报道,并在同年 5 月由维京出版社结集为《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一份关于恶的平庸性的报告》19。在这本书中,阿伦特提出了那个名震后世却被广泛曲解的概念——“恶的平庸性”(the banality of evil)。
阿伦特用“平庸”一词描述的是行为者本人的心智状态与动机。纳粹制造的大屠杀是史无前例的人类浩劫,但执行这项灭绝政策的关键协调人艾希曼,在法庭上展现出的是一个缺乏反思能力、只知服从行政指令的普通官僚10
然而,真正引爆犹太社群雷霆之怒的,是阿伦特在书中对战时欧洲犹太人委员会(Judenräte)的冷酷反思。阿伦特依据庭审证词与史料指出,在纳粹占领初期,各地犹太人委员会出于自保或避免更坏结果的幻想,协助纳粹当局登记人口、编制财产清单并组织集中乘车,这种合作客观上降低了纳粹灭绝机器的行政成本。她尖锐地写道,如果犹太社群完全群龙无首、陷入无组织的被动状态,纳粹要彻底搜捕六百万人势必会遇到难以逾越的行政障碍7
文章刊出后,纽约乃至整个西方知识界掀起了一场针对阿伦特的空前围剿。反诽谤联盟(ADL)向全美各地拉比分发指导备忘录,印刷名为《阿伦特的荒谬》(Arendt Nonsense)的小册子;大批犹太知识分子公开发表檄文,指责阿伦特美化纳粹杀手、苛责受害同胞,甚至有人给她扣上了“自恨犹太人”的帽子。曼哈顿知识圈的沙龙里,几十年交情的朋友当面反目,聚会演变成人身攻击。阿伦特最亲密的朋友、小说家玛丽·麦卡锡(Mary McCarthy)在信中震惊地写道,这场舆论围剿的狂暴程度,已经达到了“一场针对个人声誉的大屠杀(pogrom)的比例”20

吵散友谊的一封回信:“我一生从未爱过任何集体”

在所有决裂中,最令阿伦特心碎也最具思想张力的一场冲突,发生在她与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教授、犹太神秘主义权威格尔肖姆·舒勒姆(Gershom Scholem)之间。
两人早在 1939 年就已在巴黎相识,并保持了长达二十四年的深度通信。1963 年 6 月 23 日,舒勒姆从苏黎世给阿伦特寄出一封长信。舒勒姆在信中直言不讳地指责阿伦特的写作腔调冷酷、轻浮且缺乏同情。他写道,在犹太传统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概念叫做“对犹太民族的爱”(Ahabath Israel),但在阿伦特身上,如同在许多德国左翼犹太知识分子身上一样,人们几乎看不到这种爱的痕迹。舒勒姆质问道:“在处理这样一个惨绝人寰的历史事件时,难道就没有那种最朴素的德语说法——‘发自内心的体面与分寸’(Takt des Herzens)的存在空间吗?”21
次日,1963 年 6 月 24 日,阿伦特从纽约写下了思想史上一篇著名的回信。面对舒勒姆关于“民族之爱”的拷问,阿伦特作出了毫不妥协的剖白:
“你说得很对,我并不被这样一种爱所打动……我这一生中,从未‘爱’过任何一个民族或集体——无论德国人、法国人、美国人,还是劳动阶级,或诸如此类的任何东西。我确实只爱我的朋友,我所知、所信的唯一一种爱,就是对具体个人的爱。第二,由于我自己就是一个犹太人,对我来说,‘对犹太人的爱’在我看来反倒是一件令人生疑的事。我无法去爱我自己,或者去爱属于我自身本性一部分的东西。”22
阿伦特进一步写道,自己属于犹太民族,如同自己是个女人或长着一双棕色眼睛一样,是不可更改的天然事实,无需辩解,也无法抹去。但政治与伦理的尊严在于公共世界的客观评判,而不能诉诸血缘温情来掩盖真实的历史溃败。她回忆自己曾在以色列与一位重要政要交谈,对方宣称自己作为社会主义者不信上帝、只信仰犹太民族;阿伦特直言这种狂热的集体自恋是一种“真正的偶像崇拜”。
阿伦特在信中向舒勒姆承认,自己确实修正了过去的提法。她写道,“恶从来不是‘激进的’,它只是‘极端的’”;这种恶没有深度,缺乏魔性维度,它如同地表上的霉菌一样,在无思想的荒原上蔓延23
舒勒姆提议将这组来往书信公开发表在 1964 年 1 月的《遭遇》(Encounter)杂志上。刊出之后,舒勒姆写来最后一封信,抱怨阿伦特的冷漠,并要求在纽约见面长谈。阿伦特未予理会。长达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亲密往来就此彻底终结,直至阿伦特离世,两人再未见过一面21
艾希曼之争给阿伦特的私人生活带来了大面积的塌方。1933 年为她挡下危险的“精神父亲”库尔特·布卢门费尔德,在病榻上拒绝了阿伦特的辩解;1963 年 5 月,阿伦特赶赴耶路撒冷病房探视,直至布卢门费尔德去世,两人也未能达成和解。战后在耶路撒冷结识的挚友、历史学家莱妮·雅希尔(Leni Yahil)在杂志刊登后与她骤然绝交,通信中断了整整八年24

曼哈顿公寓的最后一杯酒

面对全世界的喧嚣与孤立,阿伦特回退到了她的私人堡垒。在曼哈顿河滨大道 370 号的公寓里,丈夫海因里希·布吕歇尔始终是她最坚定的锚地。布吕歇尔自 1952 年起在纽约哈德逊河谷的巴德学院(Bard College)讲授哲学,他从不著书立说,全凭充满激情的口头讲座启发学生11。玛丽·麦卡锡在悼念阿伦特时长文写道,布吕歇尔对于阿伦特而言,犹如一副“视力矫正镜”;在任何一个重要思想得到布吕歇尔的确认之前,阿伦特绝不会轻易信任自己的直觉25
1970 年 10 月底,布吕歇尔在河滨大道公寓突发严重心脏病,送医后不治逝世。丈夫的离去夺走了阿伦特生命中最牢固的对话者。麦卡锡回忆,此后的阿伦特仿佛一人独自坐在一列沉闷的思想列车上,全靠纯粹的思考支撑生命。
进入 1970 年代,阿伦特并未从公共舞台抽身。她为《纽约书评》撰写长文《政治中的谎言》(Lying in Politics),痛击美国政府在五角大楼文件丑闻中所展现的系统性欺骗,并集结为《共和的危机》(Crises of the Republic)。1972 年至 1974 年间,阿伦特受邀成为苏格兰阿伯丁大学享有盛誉的吉福德讲座(Gifford Lectures)历史上首位女性主讲人,讲授题目正是她的遗著《心智生活》(The Life of the Mind)26。在阿伯丁主讲期间,阿伦特遭遇了第一次心脏病发作。
在《心智生活》中,阿伦特将人的沉思生活划分为三个部分:思考(Thinking)、意志(Willing)与判断(Judging)。她追问那个在艾希曼审判中刺痛她的谜团:思考究竟是什么?阿伦特认为,思考属于每一个普通人,它是人在独处时自我内心的无声交谈(two-in-one)。当一个人生存时,唯有保持这种内心的对话,人才不至于沦落为顺从体制口令的机械零件。当体制要求人们参与犯罪时,唯有那些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才会因为“无法忍受往后余生与一个杀人犯共处一室”而拒绝服从。
1975 年 12 月 4 日晚,纽约冬夜寒风凛冽。六十九岁的阿伦特在河滨大道 370 号的公寓里招待老友——著名历史学家萨洛·巴伦与夫人珍妮特。据多年好友杰罗姆·科恩(Jerome Kohn)追忆,三位老人围坐餐桌叙旧,阿伦特突然出现剧烈咳嗽,随后突发心脏病倒在沙发上,在朋友们的看护中溘然长逝27
麦卡锡随后赶到公寓协助处理后事,并承担起文学遗嘱执行人的职责。彼时阿伦特刚给《心智生活》第二卷“意志”画上句号,而关于“判断”的第三卷,只留下了两页提纲、几段引文与一张空白的稿纸25
遵照阿伦特的遗愿,她的遗体未举行任何宗教仪式。阿伦特的骨灰被送往纽约州安嫩代尔的巴德学院校园墓园,安葬在海因里希·布吕歇尔的墓碑旁。墓碑上雕刻着她一生的名字:Hannah Arendt Blücher。那个在 1964 年电视镜头前猛吸香烟、当面拒绝被称为“哲学家”的人,最终在具体的朋友、具名的爱人与未经抽象概念粉饰的历史事实身旁,留下了自己完整的名字。

Fuentes de referen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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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SHMM: Gurs Internment Camp

    encyclopedia.ushmm.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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