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五个学生、二十年赔款与一只卷毛狗 (2026)

1824 年 10 月 4 日，柏林的一份法院判决把一个哲学家的脾气写成了金钱问题。

女裁缝卡罗琳·路易丝·马凯特（Caroline Louise Marquet）和叔本华都住在柏林 Niederlagstraße 4 号，两人的房间共用一处前厅。1821 年 8 月 12 日，她和另外两名女性在门口聊天，声音干扰了叔本华工作。两人离开后，马凯特还站在那里。叔本华抓住她，把她拖到门外；马凯特摔倒，随后起诉。法院文件记录了双方完全不同的叙述，也记录了最后的处理：如果马凯特宣誓确认叔本华曾抓住她的颈部、把她拖出房间并使她跌倒，叔本华就要支付药费和护理费等共 41 塔勒 23 银格罗申 6 芬尼，再按每月 5 塔勒的标准、每季度预付三个月，直到她能够靠自己的劳动生活。案件经过上诉，法院档案所载的终局日期是 1826 年 3 月 2 日。1

这笔钱后来据传记材料一直付到马凯特 1842 年前后去世，约二十年。叔本华在她的死亡文书上写下拉丁文短句：“Obit anus, abit onus”，意思是“老妇死了，负担也消失了”。这句刻薄话有早期传记依据，金额、终局年份和马凯特的死亡年份在后来的整理中却出现过差异。最稳妥的说法是：一次发生在柏林的暴力冲突，变成了一段持续多年的赔偿关系。2 3

今天最出名的版本是“叔本华把女裁缝推下楼梯”。这个版本在 1882 年以后才逐渐出现，后来又被罗素等人的通俗哲学史放大。法院判决和 19 世纪较早的叔本华传记写的是前厅、门口和摔倒，楼梯并不在这些材料里。一个哲学家的坏脾气已经够具体了，传记世界还是给他加了一段楼梯。4

一个被安排去做商人的孩子

阿图尔·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1788 年 2 月 22 日出生在但泽，也就是今天的格但斯克。他的父亲海因里希·弗洛里斯·叔本华是商人、船主和家族生意的管理者，母亲约翰娜·特罗西纳是但泽商人家庭的女儿。父亲给孩子取名 Arthur，据斯坦福哲学百科的传记概述，这个拼写在德语、法语和英语里都一样，适合一个可能在欧洲各地做生意的人。5

1793 年，普鲁士吞并但泽。叔本华一家搬到汉堡，父亲在但泽继续经营商业事务。这个家庭很早就在城市和语言之间移动。九岁左右，叔本华被送到法国勒阿弗尔，在父亲的商业伙伴家里住了两年，学会法语；1803 年至 1804 年，他又跟着父母游历荷兰、英国、法国、瑞士和奥地利。旅行日记留下了一个早熟、爱观察、也很容易对周围世界下判断的少年。6 7

旅行结束后，父亲把他送进但泽和汉堡的商号做学徒。叔本华按照父亲的安排学写商业信函、算账和做生意，兴趣却越来越靠近书本。1805 年 4 月 20 日，父亲被发现死在汉堡屋后的运河里。《新德意志传记》和黑森人物传记把这件事记作自杀；19 世纪的《德国通史传记》说，当时无法判断究竟是意外坠落还是厌世自尽；叔本华学会的年表则使用了“致命意外”的说法。三种材料留下了三种谨慎程度，这个死因也就适合保留疑问。8 9 10 11

父亲死后，母亲约翰娜带着女儿阿黛尔搬去了魏玛。阿图尔还留在汉堡继续学徒，直到 1807 年才在朋友和老师的帮助下离开商业道路。母亲很快在魏玛办起文学沙龙，歌德曾经是来客。阿图尔后来也会到魏玛，却没有变成这个沙龙里讨人喜欢的儿子。9 11

康德、柏拉图，以及一个很难相处的年轻人

1809 年，叔本华进入哥廷根大学，最初登记的是医学。第二学期以后，他把主要兴趣转到哲学，同时继续听自然科学课程。哲学教授戈特洛布·恩斯特·舒尔策让他认真读康德和柏拉图。叔本华后来明确把《奥义书》、柏拉图和康德称作自己学说得以出现的三束光。5 7 8

1811 年，他去了柏林，听费希特和施莱尔马赫讲课。费希特曾经吸引过他，听课之后却让他越来越不耐烦；施莱尔马赫也很快被列入他的批评名单。1813 年，战争逼近柏林，叔本华离开城市，躲到鲁多尔施塔特一家名叫“骑士”的客栈，在那里写完博士论文《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耶拿大学在他缺席的情况下授予他哲学博士学位。7 8

这篇论文处理的是一个很基础、也很容易把读者绕晕的问题：我们凭什么说一件事有理由、有原因、可以被说明？叔本华把答案分成四种关系：物质事件之间的因果，概念之间的逻辑理由，数学对象在空间和时间中的关系，以及行动和动机之间的关系。四种关系各自适用于不同对象，不能拿其中一种去解释整个世界。后来他会用这个区分攻击德国观念论者的宏大证明，也会用它为自己的形而上学划边界。5 12

1813 年冬天，叔本华回到魏玛。在母亲的沙龙里，他认识了歌德，也认识了东方学家弗里德里希·马耶尔。马耶尔让他接触到《奥义书》和印度思想。叔本华对歌德的《颜色论》尤其感兴趣。他给歌德写信，把歌德的颜色学比作一座金字塔，再把自己的理论说成金字塔的尖顶。这个比喻很像叔本华：支持别人时，他也要顺手宣布自己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步。7 8

他确实把这项工作发展成了《论视觉与颜色》，1815 年写成，1816 年出版。叔本华越来越坚持自己的理论，歌德与他的通信在 1816 年以后也变得稀少。叔本华终生保留着对歌德的敬意，两人的颜色理论却沿着不同方向发展。7 13

母亲关上门，黑格尔占满教室

叔本华和母亲的关系在魏玛迅速恶化。母亲早在 1807 年 11 月 6 日的信里就告诉 19 岁的儿子：他并非坏人，却“难以相处、惹人厌烦”，他的“过度聪明”会把其他优点遮住。1813 年至 1814 年间，两人的摩擦涉及母亲的房客、钱和生活规则。双方甚至用书面方式约定相处办法。1814 年 5 月，叔本华离开魏玛前往德累斯顿，此后直到母亲去世，两人没有再见面；大约 1831 年以后，叔本华主动恢复了书信往来。3 9

流行传记喜欢说母亲把叔本华推下楼梯，叔本华于是预言母亲只有靠自己才会留名后世。较早的传记没有这段楼梯，也没有这句台词。能稳妥写下来的版本已经足够尖刻：母亲写信称他难以忍受，叔本华把对母亲生活方式的不满写进家信，两个人在 1814 年以后分开生活了二十多年。家里最有力的东西不是楼梯，而是信纸。4 14

1814 年至 1818 年，叔本华在德累斯顿完成《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他在书里把世界分成两面：世界作为认识中的表象，也作为推动生命、欲望和行动的意志。艺术可以让人暂时从欲望的追逐中退出来，伦理和禁欲则把问题推得更远，要求人逐渐减少对自我利益的执着。1818 年底，书稿在莱比锡印出，版权页标的是 1819 年。叔本华认为自己已经写出了系统哲学，出版市场却没有立刻配合他的自我评价。5 7 8

1819 年，叔本华正在意大利旅行，听到但泽商号 A. L. Muhl & Co. 破产的消息。他大约有 8000 塔勒放在这家商号，母亲和妹妹几乎把全部积蓄也放了进去。母女接受了约三成的折偿，叔本华认为这等于损失七成，于是拒绝接受同样的方案。1821 年 8 月 27 日起，他陆续向商号提交三张到期票据，按票面金额主张兑付；早期传记记载，十个月之内，他连本带息收回了大约 9400 塔勒。3 15

这件事里有一段很像叔本华的反讽：他原本表示愿意和母亲、妹妹分享剩下的钱，得知她们接受折偿后又因为她们的处理方式大发脾气。家人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一年。一个把“意志”写成世界根本力量的人，先用商人的办法守住了自己的钱，再用哲学家的脾气把家人推远。3 15

1820 年，叔本华终于在柏林大学获得编外讲师资格。他把自己的课程排在黑格尔主课的同一时段，像是要用排课表直接向哲学王座发起挑战。结果，叔本华的课堂只有大约五名学生，黑格尔的课堂则有两百多人。黑格尔本人在教员会上投票接纳了叔本华；至少在接纳这个节点上，黑格尔给了他赞成票。叔本华后来失去听众，与他自己刻意撞课、授课风格和黑格尔的吸引力关系更直接。3 16 17

叔本华后来把自己形容成“得不到教席的讲师、座位上没有学生的教师”。他的课程设计、讲义风格和公开挑衅都可能影响了结果，单靠黑格尔的名气也解释不完这场失败。1825 年他回柏林再次尝试授课，结果依旧冷清。大学哲学从此成了他长期攻击的对象，而那间教室也变成他人生里最方便复述的一处尴尬现场。15 16

一只狗、一支长笛和法兰克福的固定日程

马凯特案在 1826 年终结。叔本华在 1820 年代又去过意大利、慕尼黑和德累斯顿，也于 1825 年回柏林再次尝试授课。1831 年 8 月底，柏林霍乱流行，叔本华离开城市。他先到法兰克福，后来在曼海姆住了一年，1833 年夏天回到法兰克福定居。7 11 18

他曾在账簿封面上用英文列出选择法兰克福的理由：气候、博物馆、剧院、咖啡馆、图书馆，还有牙医。这个清单很少像哲学家的宣言，更像一个有钱、独居、身体状况又不太稳定的人在挑选适合长期生活的城市。叔本华在法兰克福住了二十七年，只有少量短途旅行；1854 年，他甚至在给门徒的信里感谢霍乱把自己赶出柏林，称法兰克福是适合“隐居”的地方。18

法兰克福的日子有一套康德式的准点感：上午写作，中午前后吹一会儿长笛，去固定的餐馆吃饭，午后散步，带着狗到阅览室看报，晚上去剧院或音乐会。关于这套日程的细节，主要来自威廉·格温纳等人的早期传记记述，现代百科把它概括为固定、重复、近乎仪式化的生活。他的哲学写作旁边，实际放着咖啡、长笛、《泰晤士报》和一只狗。3 16 19

他长期养卷毛狗。较早材料里出现过名叫 Atma 或 Atman 的狗，1849 年叔本华在给门徒的信末写道：“Atma 向你致意。”他后来还养过一只名叫 Butz 的棕色贵宾犬，法兰克福的孩子们看见叔本华和狗一起出门，会把狗叫作“小叔本华”。这几条都能在传记或书信转录里找到。3 20

还有一句更好笑的话：据后来的轶事，叔本华生气时会冲着狗喊“Du Mensch！”，也就是“你这个人！”。丹尼尔·凯尔曼等后来的德语文章转述过这句话，19 世纪早期传记材料则只记录了狗的名字和日常。于是，“Du Mensch！”适合留在后期传闻的位置，1849 年那句“Atma 向你致意”才属于书信事实。20 21

他看见了街垒，也把望远镜交给了军官

1848 年 9 月，法兰克福爆发起义。叔本华住在美因河边的 Schöne Aussicht，街垒和枪声就在住所附近。后来他在 1849 年 3 月 2 日写给门徒的信里，讲过一段自己的经历：有人敲门时，他以为“主权暴民”来了，先把门闩上；女仆告诉他，门外只是几个奥地利士兵。叔本华开门后，约二十名穿蓝裤子的波希米亚士兵冲进来，从他的窗户向街垒方向射击。士兵转到邻屋后，他又把一副大型双筒望远镜送到邻屋，交给军官观察街垒后的情况。20 22

这件事后来常被讲成叔本华坐在窗前拿望远镜看战斗，甚至把望远镜递给门口哨兵。叔本华自己的信更具体：士兵进了他的房间，他把望远镜送到邻屋，交给军官观察。一个小动作的差异，会改变整幅画：前一种版本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后一种版本是一个担心财产、先锁门、后来又为军队提供观察工具的住户。3 22

叔本华确实反对 1848 年的革命。他担心财产被夺走，也反感革命中的民族主义和暴力；他的遗嘱后来把主要遗产指定给柏林一个为 1848 年镇压起义时伤残或阵亡的普鲁士士兵及其遗属设立的基金。这个政治选择和他关于同情、痛苦以及减少自我利益的伦理学放在一起，显得非常刺眼。哲学文本与政治立场都属于叔本华，读者可以自己判断两者之间的张力。5 18

终于有人读他了

叔本华的主著出版后多年没有带来他期待的地位。1840 年至 1843 年，他为《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写了补充卷；1844 年，第二版以两卷形式出版，叔本华没有拿到稿酬。真正改变声誉的是《帕雷加与帕拉利波梅纳》：这两卷短论和杂文在 1851 年出版，其中包含后来最容易被单独摘出来阅读的《人生的智慧》。18 23

1852 年 4 月，法兰克福的《Didaskalia》开始评介叔本华。1853 年，英国作家约翰·奥克森福德关于德国哲学的文章经德文转译传播，叔本华进入了更大的读者圈。1850 年代，几位画家为他作肖像，来访者也开始登门。1857 年，诗人赫贝尔来访；1858 年叔本华七十岁时，柏林皇家科学院邀请他成为院士，他拒绝了。这个拒绝不像早年柏林课堂那样被动：晚年的叔本华终于获得声誉，也仍然愿意自己决定该不该接受官方荣誉。5 11 18

他的思想也有一段值得保留的版本差异。传统解释认为，叔本华在三十岁前已经完成了哲学体系，后来的工作主要是补充、澄清和重申。斯坦福哲学百科提醒读者注意一个更细的文本事实：1844 年第二版新增的第二卷，把“意志作为自在之物”改成一种“对我们而言”的认识限定。这段文字几乎照录自 1821 年的手稿。因此，这项限定在 1844 年才正式进入出版物，却早已属于叔本华的思考。5 13

1860 年 9 月 9 日以后，叔本华出现肺部炎症和呼吸问题。9 月 21 日早晨，他照常起床坐下吃早餐；女仆离开几分钟后，医生进来，发现他已经靠在沙发角落里去世，脸色平静。时人的讣告把死因写作肺麻痹或肺部疾病，现代传记又使用过心肺衰竭等表述。关于他的最后一句话和最后一餐，可靠的早期材料没有留下可以放心复述的版本。3 11 18

叔本华葬在法兰克福主墓地，墓碑上只刻着他的名字。这个结尾和他的一生放在一起看，仍然有点刻薄：他花了几十年解释世界怎样被欲望推动，花了很长时间和母亲、出版商、同事、邻居以及城市争吵，最后留下的是一个人名，旁边是法兰克福的土。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