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能动 FTC，却难动美联储：Cook 案里的法律例外 (2026)

先给结论：美联储今天更“独立”，是因为别人先倒了

这期访谈值得回听的地方，在于它把「美联储独立性」从一句宏观口号，拆成了一条能看懂的法律链路：最高法院在 Trump v. Slaughter 里几乎扫掉了独立机构的人事保护，又在 Trump v. Cook 里给美联储留下例外。嘉宾 Lev Menand 和 Nathan Tankus 的核心判断是：美联储现在看起来更稳，不是因为它突然多出了宪法铁律，而是因为其他机构被推倒后，它成了唯一还挂在历史叙事上的例外——而这条例外的票数和论证都极薄。

本期正式标题是 Lev Menand and Nathan Tankus on Why Fed Independence Is Now Hanging by a Thread，嘉宾是哥伦比亚法学院教授 Lev Menand，以及 Notes on the Crises 的 Nathan Tankus。节目于 2026 年 7 月 17 日发布，Apple Podcasts 标注时长约 66 分钟。1 2

两条判决，为什么看起来互相打架

主持人 Joe Weisenthal 和 Tracy Alloway 把问题说得很直白：总统现在更容易解雇 FTC、SEC 一类机构的负责人，却仍难直接拿掉美联储理事，这是怎么写进判决的？

节目背景是：2025 年 8 月，特朗普政府试图以“有因由”解雇美联储理事 Lisa Cook，理由指向她被调查的房贷欺诈指控；官司打到最高法院后，2026 年 6 月以 5 比 4 判 Cook 胜诉。几乎同时，法院在另一案里允许总统解雇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委员，削弱了这类“准独立机构”的传统地位。1 2

Menand 从更早的判例讲起。1935 年的 Humphrey's Executor 一致裁定：罗斯福不能无故撤换 FTC 委员；国会可以要求“有因由”才能解雇。这条判例长期托住多成员独立委员会。近年法院则先在 Wilcox 一类信号里写下一句“美联储会不一样”，再在 Slaughter 里立下更硬的规则：总统可以解雇行政官员；政府里几乎人人都算行政官员。美联储例外，是在这套新规则上硬挖出来的洞。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过去美联储的法律保护其实最弱

Tankus 抛出了一个和常识相反的点：在最近这几起判决之前，作为法律问题，美联储在独立机构里对解雇的保护其实最弱——法规里甚至没有把“因由”写清楚。经济学家口中的“央行独立”，长期靠的是规范，而不是行政法上的硬壳。

他举的例子是 1951 年 3 月的美联储—财政部协议（Fed-Treasury Accord）。那更像一次新闻稿和握手，却足以让几代宏观叙事把“独立”写进教科书。Tankus 的意思是：市场和学界谈 credibility 时，往往跳过制度细节；真正上法院时，细节才开始咬人。

这也解释了节目标题里的“hanging by a thread”。美联储并不是从“最强保护”跌到“勉强保住”，而是从“规范最厚、法条最薄”，突然变成“别人都没了，只剩它还挂着”。

法院怎么给美联储开例外：历史传统，而不是功能分工

嘉宾把机制讲成这样：Slaughter 给出一条几乎一刀切的规则后，法院必须解释美联储为什么还能留下“有因由”保护。它借用的不是“货币政策太重要所以特殊”这套功能主义话术，而是从枪支案 Rahimi 一类路径借来的 history and tradition（历史与传统） 测试：去图书馆找建国前后有没有类似安排。

然后判决把美联储接到第一合众国银行、第二合众国银行的谱系上，并抬出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主持人把它戏称为 “Hamilton exception”。

Menand 和 Tankus 的批评集中在这里：

对象对不上。 汉密尔顿推动的第一银行是投资者持股的商业银行，不是今天的政府机构“联邦储备理事会（Board of Governors）”。私人银行本就不触发总统对行政官员的免职权问题。
方法不对称。 法院在 Slaughter 里推翻 FTC 的保护时，并没有先给 FTC 做同等的“历史传统”检索；轮到美联储，才突然翻历史。
理事会更像监管者。 真正有私人色彩资产负债表的，更接近十二家地区储备银行；华盛顿的 Board of Governors 是 1913 年国会创设的多成员政府机构，日常大量工作是银行监管、压力测试和规则制定，而不是一家“银行”本身。

访谈里，嘉宾特别点到 Cook 意见中的 脚注 6：首席大法官 Roberts 把例外限定为美联储“按当前结构、并带着现有执法权限”存在。这句话的作用，是挡住“逐项权力审查”——否则有人会问：隔夜利率政策算汉密尔顿意义上的货币，资本充足率规则算不算？Thomas 一派更愿意走权力逐项拆解；脚注 6 则是 Roberts 试图把盒子盖上。

5 比 4 背后，真正认账的可能只有两票

投票结构是这期最值得记住的机制例子。

Cook 案 5 比 4 保住 Lisa Cook。据嘉宾梳理，Kagan、Sotomayor、Jackson 与 Roberts、Kavanaugh 组成多数；但自由派三票在 Slaughter 里其实是反对推翻 Humphrey's Executor 的。换句话说，他们加入 Cook 多数，不等于认同“FTC 可以随便动、美联储必须单独供着”这套结构。

Menand 和 Tankus 的读法是：真正觉得“FTC 可撤、美联储不可撤”这套安排站得住的，核心更接近 Roberts 与 Kavanaugh。主持人也在收尾时复述了同一判断——九人里只有两人真心接受这种分叉，因此均衡并不稳。1

Tankus 还补了一句讽刺：美联储法规当年对“因由”定义本就含糊，保护在独立机构里偏弱；Humphrey's Executor 被推倒、其他机构“被割完”之后，美联储反而从保护最弱变成相对最强——不是自己变厚了，是周围变平了。

钱袋权：为什么这不只是人事八卦

Menand 把讨论拉到宪法结构里的 purse（钱袋）。美联储理事会有一个很特殊的制度：经费来自对地区储备银行的评估分摊，从而对国会年度拨款流程保持高度自主。汉密尔顿有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剑在一只手，钱袋在另一只手。

嘉宾的传导逻辑是：如果总统既能任意撤换理事会成员，又实际摸到这套不受常规拨款约束的资源，行政分支就可能把央行的流动性工具用得更像财政。金融危机、疫情时期、硅谷银行救助里出现过的非常规贷款，在他们看来都提醒一件事——央行权力并不只停在设定隔夜利率。

Menand 在自己的论文里推过这条“钱袋权也应限制总统全权”的论证，但他认为法院没有接，因为这和当下形式主义的三权分立叙事不好兼容：一旦承认钱袋相关职能需要保护，受保护的就可能不止美联储。

对市场读者，这期的用处不在预测下一次 FOMC 点阵，而在说明：人事与治理边界一旦变模糊，预期会先动。法律例外变薄 → 理事去留的政治风险上升 → 政策反应函数看起来更短 → 利率、美元和风险资产的风险补偿可能重定价。嘉宾没有给出交易点位；他们给的是这条机制链。

这条例外还能撑多久

访谈后半段把“线”为什么细讲得更具体。

第一，定义“因由”仍是战场。 推翻 Humphrey's Executor 的直接后果，是许多机构负责人变成几乎可无故撤换；但即便美联储还写着“有因由”，因由怎么认定、由谁认定，仍可能再打一轮——嘉宾明确提到 Cook 案并未把所有问题一次关死。

第二，脚注 6 是双刃剑。 它暂时挡住逐项拆解，也等于承认：例外绑在“当前结构 + 现有执法权”上。未来若有人挑战美联储某项监管或执法权与“汉密尔顿式货币”无关，盒子可能从侧面被撬。

第三，它太显眼。 主持人的总结是：别人都成了总统可随意对待的雇员，美联储却被“琥珀封存”，反而更招瞄准。Tankus 也说，这等于在美联储背上多画了一个靶心。

Menand 为 Just Security 写的文章标题就是 The Federal Reserve Exception to the Slaughter Rule，发布于 2026 年 7 月 7 日，和这期节目形成互文：例外已经写进判决，但论证裂缝和后续诉讼空间同样被写进了公共讨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