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尔内克:比才与威尔第的国籍、写给诺齐克的信与卷起袖子的解题匠

斯塔尔内克:比才与威尔第的国籍、写给诺齐克的信与卷起袖子的解题匠

从1972年写给诺齐克的一封私人信件切入,还原罗伯特·斯塔尔内克沉静而精妙的一生:用反事实条件句拆解预言家黑盒子、用超赋值论迎战比才与威尔第的国籍恶作剧,以及在麻省理工学院黑板前挽起袖子解开日常交流谜题的常识力量。

1972 年春天,整个英语哲学界正被罗伯特·诺齐克公之于众的“纽康姆难题”折磨得焦躁不安。两只摆在桌上的手提箱、一个拥有神级预测能力的超级预言家,外加一百万美元的巨额诱惑,把当时最顶尖的哲学家和统计学家硬生生撕裂成两派。一派坚信必须只拿一只箱子,另一派则嘲笑对方不懂逻辑,誓死捍卫“两只箱子全拿”的绝对占优原则12
就在论战陷入死局时,当时执教于伊利诺伊大学、年仅三十二岁的罗伯特·斯塔尔内克,提笔给诺齐克和好友戴维·刘易斯写去了一封私信。这封信件没有洋洋洒洒的高调宣言,斯塔尔内克只是平静地在纸上引入了自己刚刚搭建不久的“反事实条件句”分析:真正决定行动合理性的,是“倘若我采取该行动,世界将会怎样”这一反事实状态,衡量的是选择对结果的真实因果效力。这封写在稿纸上的私人书信,随后被艾伦·吉伯德与威廉·哈珀等学者正式化,直接奠定了现代“因果决策论”(Causal Decision Theory)的最初基石13
在二十世纪后半叶那个充满好斗辩手、脑洞狂人与怪癖神童的分析哲学舞台上,斯塔尔内克是一位极其罕见的“温和解题匠”。当同代学者热衷于在会议上咆哮争吵、在地下室打造庞大的平行宇宙模型、或者拎着百货店塑料袋在长桌上匍匐取伞时,斯塔尔内克总是微笑着挽起衬衫袖子,站在黑板前一步一步推导公式。麻省理工学院(MIT)的同行们形容他:“大家习惯把他与奥林匹斯山上的半神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提起,但他却成了整座大楼里最受所有人由衷爱戴的师长。”2

汉佩尔的审慎遗产与 1968 年的条件句

斯塔尔内克于 1940 年 1 月 22 日出生在美国。他在卫斯理大学(Wesleyan University)完成了本科学业,随后进入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哲学博士学位,并于 1965 年顺利毕业24
在普林斯顿求学期间,斯塔尔内克的名义博士导师是著名英国哲学家斯图尔特·汉普夏尔,然而在具体研究与思维习惯上,深深塑造他学术品格的,是系里的逻辑经验主义宗师卡尔·汉佩尔(Carl Hempel)。汉佩尔对待哲学概念具有一种近乎外科手术式的严密与诚实,他极其反感玄虚空洞的大词,坚持任何哲学理论都必须具备澄清现实经验谜题的能力。这种扎实的分析训练,让斯塔尔内克从青年时代起便养成了一种“把复杂问题拆解为最简形式”的本能2
当时学院派哲学正处于剧烈的阵痛期。传统数理逻辑由弗雷格与罗素奠定,在一阶命题逻辑里,“如果 P,那么 Q”(实质蕴涵)被规定为只要前件 P 为假,整句话就自动为真。然而日常生活中人类最常用的思考方式恰恰是反事实假想:“如果当年肯尼迪避开了达拉斯的那颗子弹,冷战局势就会发生转变。”按照旧逻辑的死板定义,这类前件与现实相反的句子统统变成了不可理喻的逻辑怪胎35
1968 年,二十八岁的斯塔尔内克在学术论文集《逻辑理论研究》中发表了里程碑式的论文《条件句理论》(A Theory of Conditionals56
斯塔尔内克在这篇论文中开创性地提出了可能世界的“选择函数”(selection function)语义学,并创造了闻名遐迩的条件句符号“A > C”。他的核心洞见极其优雅:当我们评估一句反事实条件句“如果 A 为真,那么 C 就会为真”时,我们的心灵在本质上执行了一次精密的思维探险。我们在思想中跃出当前的现实世界,去寻找与现实世界最为相似、改动最小的那个“前件 A 得到满足的可能世界”;如果在那个最邻近的可能世界里 C 确实成立,那么这句反事实假想在现实中就是真理36
这篇论文在当代哲学界掀起了一场海啸。几乎在完全相同的时间段,哈佛大学的大卫·刘易斯也在独立孕育着相似的可能世界方案。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见如故,随即在六七十年代的学术期刊和研讨会上展开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经典交锋37
罗伯特·斯塔尔内克在麻省理工学院
麻省理工学院哲学荣休讲席教授罗伯特·斯塔尔内克2

比才与威尔第的国籍:条件排中律之战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逻辑论战中,最著名的一幕当属关于两位歌剧大师国籍的思想交锋。
逻辑学泰斗 W. V. O. 蒯因早在 1950 年就随手写下过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恶作剧假想:法国作曲家乔治·比才与意大利作曲家朱塞佩·威尔第生于同一个世纪。蒯因顺手抛出了两句针锋相对的反事实假想7
(1)如果比才与威尔第是同胞,比才就会是意大利人。 (2)如果比才与威尔第是同胞,威尔第就会是法国人。
1973 年,大卫·刘易斯出版了名著《反事实》(Counterfactuals),把这两句话作为重型炮弹狠狠轰向斯塔尔内克的理论大门37
斯塔尔内克的选择函数理论包含一个至关重要的逻辑公理——“条件排中律”(Conditional Excluded Middle,简称 CEM)。它规定对于任何条件命题,要么“如果 A 则 B”为真,要么“如果 A 则非 B”为真,两者必居其一。但刘易斯得意洋洋地反驳道:面对比才与威尔第的案子,世界上没有任何客观理由让法国的比才迁就意大利,也没有任何理由让意大利的威尔第迁就法国,现实世界与这两种假设之间的相似度完全打成了平手(tie)。因此,刘易斯断定这两句话在逻辑上全都不为真,从而宣称斯塔尔内克的条件排中律彻底破产7
学术界许多人一度以为斯塔尔内克必败无疑。面对刘易斯凌厉的攻势,斯塔尔内克展现出了沉静的哲学功力。在 1980 年收录于论集《Ifs》中的论文《条件排中律之辩》(A Defense of Conditional Excluded Middle)以及 1984 年的代表作《探究》(Inquiry)中,他给出了被后世奉为经典的化解方案7
斯塔尔内克指出,刘易斯的错误在于把“人类语言语境的模糊性”与“客观逻辑结构的规律”混为了一谈。当普通人在谈话中设想比才和威尔第是同胞时,具体的语境决定了谈话者当前的关注焦点。如果我们在讨论法国浪漫主义歌剧史,语境便会自然选择让威尔第成为法国人的可能世界;如果我们在意大利米兰大剧院的背景下交谈,语境就会顺理成章地让比才变成意大利人7
斯塔尔内克引入了哲学上的“超赋值论”(supervaluationism):在语境明确消除歧义的每一种具体落实方案下,两句话中必然有且仅有一句为真,因此条件排中律在形式结构上始终屹立不倒。我们在直觉上觉得两句话难以裁决,仅仅是因为说话人尚未把交谈的语境边界交代清楚。斯塔尔内克用一两页纸的从容论证,不仅捍卫了反事实推理的完备性,更为日常语言中普遍存在的模糊现象找到了精巧的数学出口37

可能世界不是遥远星球:击碎模态实在论

斯塔尔内克与刘易斯的第二场大决战,关乎世界究竟由什么构成。
七八十年代,戴维·刘易斯为了捍卫他的可能世界语义学,走上了一条让整个哲学界目瞪口呆的形而上学狂想之路。刘易斯在 1986 年的专著《论世界的多样性》中正式确立了“模态实在论”(modal realism):他庄严宣布,所有逻辑上可能的可能世界,都和我们脚下的大地一样,是由真实血肉、砖石和分子构成的物理实体宇宙。在无数个平行的物理现实里,生活着长着翅膀的马、头戴王冠的驴,以及无数个与我们肉身一模一样的“对应体”3。面对同行们瞠目结舌的表情,刘易斯两手一摊:“怀疑的凝视可不是严肃的反驳。”
面对好友这种近乎科幻小说的形而上学膨胀,斯塔尔内克在 1976 年的论文《可能世界》(Possible Worlds)以及后来的专著《世界可能所是的状态》(Ways a World Might Be)中,确立了被称为“现实主义”(Actualism)的经典阵地89
斯塔尔内克清醒地指出,哲学家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使用工具而把自己逼成疯子。可能世界绝不是散落在外太空深处、等待望远镜去观测的实体星球,可能世界在本质上不过是现实世界“可能处于的种种状态与属性”(ways things might be)89
他打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比方:当我们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骰子,我们知道这枚骰子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有六种可能的状态,它完全可能朝上掷出六点。在骰子掷出之前,这六种可能性就已经客观真实地存在于现实世界之中,它们是现实世界的结构性属性。我们完全不需要在浩瀚宇宙中另外虚构六个平行的物理星球,再在每个星球上安排一个掷出骰子的克隆人,才能理解“它可能掷出六点”这句话的含义89
在康奈尔大学塞奇哲学学院任教期间(1971–1988),以及 1988 年调往麻省理工学院担任讲席教授后,斯塔尔内克的这种现实主义立场成了整个英美分析哲学界的压舱石。他向学界证明:逻辑学家完全可以享受可能世界模型带来的全部形式便利,同时把自己的双脚牢牢扎根在现实的生活世界之中29

缩小世界的对话:“共同背景”与语用学革命

如果说在可能世界领域的耕耘奠定了斯塔尔内克的理论威望,那么他在语言哲学与认知科学领域的突破,则直接重塑了人类对“人与人如何交流”的根本理解。
在斯塔尔内克之前,哲学家们讨论语言往往停留在静态句子的真假对照上。但在真实生活里,人类说话绝不是孤立字句的代码发送。1974 年发表《语用预设》(Pragmatic Presuppositions)、1978 年发表《断言》(Assertion)、2002 年发表《共同背景》(Common Ground),再到 2014 年出版专著《语境》(Context),斯塔尔内克用一连串经典文献发起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动态转向”(dynamic turn)101112
斯塔尔内克揭示,任何一次有意义的谈话,都依赖参与者之间的一套“共同背景”(Common Ground)。这套背景包含了交谈双方彼此默认共享的知识、假定与信念集合。当某个人开口做出一句严肃的“断言”时,他实际做出的动作,是在提议对这个庞大的信念空间进行一次“动态修剪”1112
例如,在会议室里有人宣布:“外面开始下暴雨了。”这句话的真正功能,是提议把所有交谈者脑海中“外面风和日丽”以及“外面正在飘雪”的可能世界全部一刀切除,只留下“外面正在下雨”的那些世界。一次成功的交谈,就是在不断排除那些被证明为假的状态,让彼此共同认知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聚焦1011
更深刻的是,斯塔尔内克指明了人类沟通中精妙的元认知层级。他在 MIT 接受专访时谈道,人与人真正达成理解,要求的条件极为严苛:“不仅我知道这件事,你知道这件事,而且我还必须知道你知道这件事,并且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211缺乏这种多重嵌套的共同背景,反讽、暗语、冷幽默和双关修辞就根本无法成立。这套充满活力的语用学框架,迅速溢出了传统哲学界,成为当代认知科学、心理学、博弈论乃至现代大语言模型交互设计的基础构件211

从中途出发:洛克讲座与永远的倾听者

2007 年,斯塔尔内克受邀登上牛津大学哲学界规格最高的讲坛,发表著名的约翰·洛克讲座(John Locke Lectures)。讲座主题随后扩充为专著《我们对内在世界的知识》(Our Knowledge of the Internal World,牛津大学出版社 2010 年出版)2
在这场高规格演讲中,斯塔尔内克对自笛卡尔以来统治西方认识论数百年的沉疴发起了直接挑战。笛卡尔主义认定,人类理解一切知识的起点必须是纯粹封闭的心灵内部,哲学家必须先确证自己脑海中的感觉,再艰难地推导外部物理世界的存在。斯塔尔内克在讲台上平静地指出,这种唯我论的出发点完全脱离了现实生活的真相。人类认识世界从来不是从真空中起步的,我们永远是在“中途出发”(begin from the middle)2。我们带着漫长演化赋予的常识直觉,带着自然科学提供的可靠工具,在具体实践的碰撞中去拼凑真相。比起外部客观世界的运转规律,人类心灵内部那些纠缠不清的信念与欲望反倒是更需要被耐心澄清的谜团2
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教学生涯中,斯塔尔内克以不可思议的温和滋养了整整几代年轻学者。在他指导下脱颖而出的博士门生如今遍布全美顶尖学府,包括耶鲁大学哲学教授贾森·斯坦利(Jason Stanley)、佐尔坦·绍博(Zoltán Gendler Szabó),以及普林斯顿大学已故著名哲学家迪莉娅·格拉夫·法拉(Delia Graff Fara)2
现任 MIT 哲学系讲席教授萨莉·哈斯兰格(Sally Haslanger)在谈及斯塔尔内克时感慨道:“鲍勃(斯塔尔内克的昵称)是我们整个学术共同体的基石。他把敏锐深邃的智性与近乎透明的谦逊融为一体,创造了一种大家围坐在一起协同攻关的独特哲学模式。他总是能激发出身边每个人最优秀的一面。”2
系里另一位著名哲学家斯蒂芬·亚布洛(Stephen Yablo)则回忆说:“有些人出名之后就把自己包裹起来,但鲍勃从来没有。即便到了今天,在研讨课上,他依然是那个提出最一针见血问题、给出最中肯建议的人。他身上笼罩着学术荣誉的光环,但走下讲台,他就是一个愿意陪你认真讨论每一个具体疑难的长者。”2
2016 年,斯塔尔内克从麻省理工学院正式荣休,但他依然频繁回到查尔斯河畔的研讨室,继续给研究生们开课、看手稿24
从 1972 年那封破解纽康姆难题的简短手书,到面对比才与威尔第恶作剧时的从容化解;从击碎平行宇宙狂想的常识现实主义,到把日常对话还原为动态剪裁可能世界的语用学基石,斯塔尔内克一生从未在学术舞台上高声呼喊。在一个充满狂热宣称与宏大体系的时代里,他用一生的黑板演算提醒着我们:可能世界或许有千百种假设,但真正能照亮困惑的,始终是那些愿意在纷繁复杂的现实面前挽起袖子、把常识的边界一步一步推导清晰的沉静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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