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终章:「知道」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确定
《Fundamental Uncertainty》深读系列最终章。从 Ada 与 Doug 关于「植物会不会思考」的散步对话出发,Worley 带我们走完认识论的最后几步:「知道」不是一件事,而是六种截然不同的希腊词;贝叶斯的理性推理是其中最精密的一种,却仍无法证明自己的基础;认识论标准问题(Problem of the Criterion)揭示了所有知识的终极困境——任何验证标准都无法自我验证。结论是:我们只能从无法被证明的假设出发,用「有用」来代替「确定」。


Ada 带着儿子 Doug 在散步。Doug 看看四周,突然问:「植物会思考吗?」
Ada 说不会,因为它们没有大脑。Doug 继续追问:为什么要靠大脑才能思考?大脑又为什么能思考?植物能不能用根来思考?如果植物不说话,我们怎么知道它们不思考?「思考」到底是什么?
Ada 答不上来。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问过父母同样难住她的问题。当时她以为是父母太蠢,等自己懂了就会明白。如今她才发现——不是父母没学过,而是这些问题原本就没有干净利落的答案。
Doug 想要一个足够精确的「思考」定义,让他能清楚地把万物分成「会思考」和「不会思考」两堆。但自然界的复杂性天生抵抗这种分类冲动。我们能确定人类会思考,确定岩石不会,但动物呢?计算机呢?植物呢?每一步都把「思考」的边界推得更模糊。
Worley 在第五章要做的事,正是循着 Doug 的追问往下挖。前四章已经厘清了知识的三重困境:定义依赖经验、先验决定信念、理性系统无法自证健全。这一章要正面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知道」究竟是什么?
全章分三步推进:第一步,拆解「知道」的多种形态,说明它不是一件事而是好几件不同的事;第二步,借贝叶斯的理想推理框架检验「理性的知道」能走多远;第三步,引出认识论标准问题(Problem of the Criterion),论证为什么所有知识的真理性都无法被完全证明。
本期为《Fundamental Uncertainty》深读系列最终章,覆盖原书第五章「知道意味着什么」与第六章的核心论证。前四章已确立知识的多重困境;这两章合为一篇,把结论推进到终点:我们如何在根本不确定性中仍然获得知识,以及为何这已经足够。
「知道」不是一个词,是好几件事
「知道」这个词用得太随便了。
考虑以下几句话,它们开头都是「我知道」:「我知道我朋友 Eric」「我知道怎么系鞋带」「我知道巴黎是法国首都」「我知道坐过山车是什么感觉」「我知道吃太多会胃痛」。
这五句话,「知道」的内容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知道巴黎是法国首都,是掌握一个命题事实。知道 Eric,是认识一个人、熟悉他的行为模式。知道坐过山车是什么感觉,是经历过一种无法言说的身体经验。这些「知道」彼此间差异极大,把它们压进同一个词,只是英语(和中文)的粗糙约定。
古希腊人没有这种粗糙。他们用多个词来区分不同形态的知:1
- episteme(认识论知识):从证据推理得出的知——比如你亲自用温度计测量,发现水在 100 摄氏度沸腾
- doxa(意见性知识):别人告诉你的——朋友转述了你没去的派对发生的事
- mathema(教育性知识):通过学习习得——在学校被教会怎么拼写
- gnosis(直接经验知识):亲身经历——跳进湖里是什么感觉
- metis(实践智慧):由许多人积累、代际传递的经验——「过马路先看两边」
- techne(程序性知识):在操作中磨出来的——骑自行车时肌肉记住的那套平衡感

这些类别之间有交叉。Ada 亲眼看见 Ed 头顶着交通锥(gnosis),后来告诉 Grace(Grace 因此获得 doxa)。当 Grace 后来自己也亲眼看见,她同时拥有了 gnosis 和 doxa。这两者叠加是不是比单独的 gnosis 更丰富的知识?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这正好说明知识类型之间的边界本来就不清晰。
不同形态的知识之间的张力,政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在《国家的视角》(Seeing Like a State)中有一段具体而惊心的分析。他发现,前现代国家高度重视 metis——传统是稳定统治的基石,挑战传统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现代国家则反其道而行之,用理性化的 episteme 取代 metis,砸掉传统、重建一切。3
这种转变带来了巨大的红利——更稳定的粮食供给、更好的医学、更普及的生活物资。但斯科特的警告是:这些红利不是天然的,过度信任 episteme 而抛弃 metis 有时会造成灾难。
20 世纪上半叶的农业集体化运动就是教训。苏联科学家李森科(Trofim Lysenko)拒绝接受遗传学,拒绝农民积累的耕作经验,坚信自己的一套「更科学的」理论。他把自己的 episteme 凌驾于其他一切形态的知识之上,政治权力又为这套理论背书。结果,错误的农业政策直接导致数千万人饿死。4
美国的尘暴(Dust Bowl)则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20 世纪 20 年代,科学化农业信心满满地用机械犁翻转了一亿英亩的大平原草场,把牧场变成了麦田。这在最初的十年里真的增产了。但当 30 年代干旱到来,过度耕作破坏了土地的自然防护能力,千万英亩的表土化为尘土飞散,一直到 1939 年雨季归来,生态才开始缓慢恢复。5
Worley 的结论不是「episteme 是坏的,metis 才是好的」——这只是把天平从一边倒向另一边。他的结论是:问题不在于如何在不同形态的知识之间寻找正确的比例,而在于如何把所有知识整合在一起。贝叶斯推理者就是这么做的:他们基于所有可用的证据更新信念,无论证据来自哪种形态的知识。
贝叶斯的「知道」:概率语言
那么,一个理想的贝叶斯推理者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不用「知道/不知道」这样的二值开关,而是把所有信念表达为概率。当 Ada 和 Grace 说「我知道 Ed 头上顶着交通锥」,一个贝叶斯推理者会说:「那个东西是真实交通锥的概率是 80%,是布制仿品的概率是 15%,是橙色帽子的概率是 4.5%,我在产生幻觉的概率是 0.5%。」这比「就是一个交通锥」细腻得多。
这种细腻在处理「鬼魂存在吗」这类问题时尤其重要。不严谨的做法是:问 100 个人,99 人说有鬼,就把信念设为 99%。贝叶斯推理者不这么做——他们在听完第一个鬼故事后就从故事类证据中提取了大部分信息,第 2 到第 99 个故事只能带来极小的增量。但当第 100 个人提出自然现象可以解释大多数鬼目击事件的科学证据,这一条的信息含量远超前 99 条的总和,贝叶斯推理者会做出大幅更新。1
贝叶斯的「理想性」并不是凭空宣布的。20 世纪的数学家和哲学家先确定了理想推理者应满足哪些性质——比如信念自洽、不陷入可被套利的赌局——然后证明了只有用概率论和贝叶斯定理更新信念,才能同时满足这些性质。
但 Doug 式的追问不会就此停下:为什么这些证明本身是可信的?要信任贝叶斯定理,就要信任数学证明。要信任数学证明能揭示真理,就需要一个关于「如何验证真理」的标准。这个标准从哪里来?它自己又怎么被验证?
答案,Worley 说,我们将在第六章看到——是「不能被完全确定」。而这就引出了第五章的核心困境。
相对真理与绝对真理:地图不是领土
在深入认识论标准问题之前,Worley 先厘清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真理」是什么?
哲学家们争论了几个世纪,一个常见的说法是:真理是那些无论你怎么说、怎么想都不会消失的东西。科幻作家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有一句话常被引用:真理是当你停止相信它之后仍然不会消失的东西。
但把「观察」转化为「关于世界的命题」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混乱。这种混乱正是为什么「思考」这个词那么难以定义,也是为什么「公平」「生命」「艺术」——当然还有「真理」本身——这些词总是让人争执不休。
2 世纪印度哲学家龙树(Nagarjuna)提出了一个区分,帮我们理清这片混乱:6
- 绝对真理(absolute truth):世界本然所是,独立于任何言说——月亮本身挂在天上
- 相对真理(relative truth):我们的言语、符号和命题在多大程度上准确指向绝对真理——用手指指向月亮
手指不是月亮。但这个混淆其实非常容易发生。回想第二章 Worley 和妻子对「冷」的争论:房间里有一个客观温度(绝对真理),但他们各自对「冷」字的经验感受不同(相对真理)。冲突的根源就是把那个词当成了温度本身。
语言哲学家科日布斯基(Alfred Korzybski)在《科学与健全》(Science and Sanity)中用地图与领土的比喻说得很清楚:地图是对领土的描述,好地图能帮你在领土里找路,但看地图和站在巴黎铁塔脚下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7

这个比喻也直接揭示了验证的方法:我们可以测试地图。我们可以观察现实,看地图的预测是否成真。符合越好,地图越准确。科学家、工程师做的都是这件事——持续测试并更新自己的地图。贝叶斯更新本质上也是如此:用观察结果检查地图,发现偏差就修正。
但检验地图的方法本身是可靠的吗?我们的检验标准又从哪里来?这就是第五章的核心问题所在。
认识论标准问题: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
公元前 360 年前后,希腊哲学家皮浪(Pyrrho of Elis)随亚历山大大帝远征印度,接触到印度哲学,回到希腊后创立了西方怀疑主义传统。从皮浪传统延续下来的塞克斯都·恩披里柯(Sextus Empiricus)第一次系统表述了「认识论标准问题」(Problem of the Criterion)。9
这个问题陈述起来简单至极——
要判断一个命题是否为真,我们需要一套检验方法,姑且称之为「真理标准」(criterion of truth)。那么,这套标准本身是有效的吗?要验证这一点,又得用它来检验——但这是循环论证,无法自我验证。要绕开循环,就得引入另一套标准来验证第一套。但那套标准又需要第三套来验证,如此无限后退,没有终点。
结果只剩两条路:要么无端假设某个标准是正确的,要么陷入无穷后退的验证链,永远找不到地基。
罗德里克·奇泽姆(Roderick Chisholm)是 20 世纪研究这个问题最深的哲学家,他在《认识论标准问题》(The Problem of the Criterion)中论证:应对这个问题只有三种策略:10
特殊主义(Particularism):直接假设某些命题为真。公理化体系就是这种做法——欧几里得几何假设几条公理,皮亚诺算术假设几条定理,然后在此基础上推导。好处是把假设摊开来:至少我们知道自己假设了什么。坏处是,从这些假设推出的结论,只能在我们信任假设的前提下被信任。
方法主义(Methodism):不假设具体命题,而是直接假设「真理标准」有效。洛克和休谟的经验主义就是这样的——假定感官经验是检验真理的有效标准。但奇泽姆发现,这和特殊主义没有实质区别:假设「真理标准有效」,就等于假设了「『真理标准有效』这个命题是真的」。所以方法主义只是特殊主义的特例。
怀疑主义(Skepticism):干脆放弃「知道真理」的可能性,皮浪本人的选择。但奇泽姆反驳说:怀疑主义者选择怀疑主义而非其他立场,这个选择本身也是一种判断,也依赖某种被默认有效的标准。怀疑主义者实际上是换了一种装束的方法主义者——他们只是采用了「什么都无法知道」作为标准,却没有意识到这个标准本身也需要被正当化。
奇泽姆和 Worley 的共同结论是:特殊主义是唯一真实的出路。 要获得任何知识,我们必须从某些无法被证明的假设出发——逻辑规律是有效的、感官大体可靠、未来与过去相似。我们选择这些假设,但不是靠证明来选择;我们选择它们,因为它们有用。
这就造成了一个根本性的困境:如果假设是在没有证明的情况下选择的,我们就永远无法确定自己选对了。由于所有知识都建立在假设之上,假设的不确定性会渗透进一切信念。所有关于真理的知识,都是根本不确定的。
这个结论乍听之下令人沮丧,但 Worley 在第一章就提醒过:「一切都加总为正常」。认识论标准问题并没有让人类停止获得知识——我们仍然运转,仍然在不断准确预测世界,仍然在积累有用的信念。怎么做到的?
面对根本不确定性:「有用」就是答案
Grace 读完认识论标准问题,伤心了一阵——她曾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严格证明所有知识,如今这个希望破灭了。她开始审视自己持有的每一个假设,越审视越焦虑,因为无论怎么努力,她都无法摆脱「我可能选错了假设」的感觉。
她把这些困惑讲给朋友 Ed 听。Ed 听完,问了一个问题:「你的假设有在发挥作用吗?」
Grace 困惑:「什么叫发挥作用?」Ed 说:「你的世界模型有在准确预测你观察到的事情吗?」Grace 说:「我觉得有?」Ed 说:「那就行了。」
Grace 反驳:这只是在假设经验可靠,但她不确定能不能信任经验。Ed 说:「你测试你的信念,有时候它们被证伪了,你更新,继续。为什么要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数学证明?」
这种立场,哲学上叫实用主义(pragmatism)。它不坚持所有信念必须被完全证明,而是认为:只要一个信念在使用中被证明有效,就可以暂时接受它为真。
我们实际上一直都是自然的实用主义者。我们假设感官大体可靠——不是因为证明了这一点,而是因为我们极少被感官突然骗得四脚朝天。我们假设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不是因为证明了宇宙不会突然改变,而是因为它每天都升起过,世界表现出足够的稳定性让这个推断成立。我们依赖逻辑规律,即使无法在不循环的前提下证明逻辑规律有效——因为逻辑一直在发挥作用,不用它就更糟糕。
但 Worley 并没有用实用主义把问题彻底打包关门。他承认这个答案「有用」,却不够彻底。「用什么有效」不等于「解释了知识如何可能」。真正的回答,还需要理解真理对我们究竟起什么作用——而那是接下来两章(第六章和第七章)的任务。
第六章将追问:我们如何知道我们知道的东西?第七章将追问:为什么在根本不确定的前提下,我们仍然应该在乎真理?
从对话到论证:Doug 的科学实验
第六章一开头,Doug 已长大成少年,正在科学展上展示他的项目——「植物会思考吗?」他设计了一个遮光箱实验:把植物放在远离光源的位置,如果它弯曲生长去追光,就证明植物能响应刺激,也就是「会思考」。结果,那株植物果然扭曲着伸向光。
但评委问:你怎么知道这不只是物理力在拉扯植物,就像磁铁拉曲别针?Doug 辩解:因为植物是活的,它是主动生长,不是被动受力。评委继续追问:你用来定义「思考」的那套标准,它自己是正确的吗?
这场对话精确地复现了本章已经揭示的困境:即便实验做得无懈可击,要从实验结果跳跃到「植物会思考」,仍然需要一个关于「思考」的定义——而这个定义本身的正当性,无法靠实验来证明。Doug 的困境不是因为他实验做得差,而是因为所有关于意义的问题都最终滑向定义,而定义又滑向经验,经验又滑向无法完全自证的假设。
这种困境不会消失。Worley 的整本书都在正面凝视它,而不是绕开它。第五章留下的核心命题是:知道有很多种形态,理性推理是其中一种,但所有形态的知道都无法完全逃脱根本不确定性的笼罩。 这不是失败,而是我们获得知识的真实处境。
下一期:第六章——「我们怎么知道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Doug 的实验遭遇了认识论的硬墙,第六章将正面拆解这堵墙:认识论标准问题的完整版,以及两种真理(绝对真理与相对真理)如何帮助我们在不完美的知识条件下仍然找路前行。
Fuentes de referencia
- 1Fundamental Uncertainty, Chapter 5
- 2Pixabay, Greek philosopher busts
- 3James C. Scott, Seeing Like a State
- 4Lysenko affair – Wikipedia
- 5Dust Bowl – Wikipedia
- 6Nagarjuna, Mūlamadhyamakakārikā (Middle Way philosophy)
- 7Alfred Korzybski, Science and Sanity
- 8Pixabay, atlas map knowledge
- 9Pyrrho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10Roderick Chisholm, The Problem of the Criter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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