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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窟|北凉,莫高窟最古老的洞窟,一尊弥勒守了1600年
莫高窟编年讲解首期:北凉第275窟(约421—439年),现存最早洞窟之一。交脚弥勒主像、阙形龛与双树龛的东西合璧、北壁五则本生故事(尸毗王割肉喂鹰、月光王千世献首),33位无名鲜卑供养人,以及1990年代移除宋代隔墙后重见天日的北凉原壁。配8张敦煌研究院官方图片,带你走进1600年前那个用血肉供养菩提的时代。
11/6/2026 ·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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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凉 · 公元 421—439 年」
公元五世纪初,河西走廊上有一个政权叫做北凉。
它的统治者沮渠蒙逊,鲜卑族人,一手攻打、一手礼佛,将凉州(今武威)打造成东亚最重要的佛教重镇之一。就在他统治的高峰期,有人在敦煌鸣沙山东麓的砾岩壁上,凿开了一间洞窟。
这就是莫高窟第 275 窟。
敦煌研究院将其定年为北凉时期(约 421—439 年),与同期的 268 窟、272 窟合称「北凉三窟」,是莫高窟现存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一批洞窟之一。根据段文杰先生主持的综合研究,国内外学术界基本认可了这一年代判断。牛津大学郭若愚(Qinghua Guo)的2018 年论文虽对具体年代提出新的辩证,但主流结论仍指向北凉至北魏早期这一时段——至少,这是莫高窟最古老的那批石窟之一,争议只在确切年份,而非相对次序。
一、那个时代:战乱之中的佛光
北凉,不是一个让人容易想象出平静画面的朝代。
四世纪到五世纪初,「五胡十六国」分裂了整个北方中国。战火、饥荒、瘟疫——这是那个时代的日常。但正是在这种极端的不安全感中,佛教在北方迎来了第一个爆发式传播期。
道理其实很简单:当人们无法依靠人间的皇权、秩序或者家族保护自己时,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救度承诺,变得格外有力量。
沮渠蒙逊本人笃信佛教,招募了西域名僧昙无谶(Dharmakṣema)来到凉州,主持翻译《大般涅槃经》《菩萨地持经》等大乘经典。这批译经工作,是同时代中国规模最大的翻译活动之一。河西走廊由此成为中原内地通往西域的佛教文化中转站——西来的经典、图像、塑造技艺,在这里完成了从「西域样式」到「中国理解」的第一轮转译。
莫高窟第 275 窟,就是这场文化转译在石窟艺术上留下的最早记录。
二、洞窟形制:一个小洞窟,藏着大宇宙
洞窟形制:纵长方形,覆斗顶。通道(甬道)接主室,面积不大,却在有限的空间里排布了极为复杂的叙事层次。
西壁中央开一大龛,龛内端坐主像——交脚弥勒菩萨。
南北两壁上部,各开三个龛:靠近西壁的两个是「阙形龛」(模仿中国传统宫阙建筑形制),靠近入口的一个是「双树龛」(来自印度风格,顶部绘两棵大树)。龛内均塑有菩萨像,或交脚而坐,或作思惟状。
壁面其余空间,则密密麻麻铺满了壁画:本生故事、佛传故事、供养人行列、飞天乐伎……一座小洞窟里,东西方的艺术语言叠加在一起,堪称五世纪初丝绸之路文化交汇的视觉缩影。
西壁主龛。交脚弥勒通高约 3.4 米,是同期莫高窟体量最大的早期彩塑。宝冠正中嵌一坐佛,双狮踞于台座两侧。图片来源:敦煌研究院
三、主像:那位端坐了 1600 年的弥勒
交脚弥勒,是 275 窟绝对的视觉核心。
高约 3.4 米。面庞丰圆,双目微垂,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和善——从任何角度望去,目光都好像正在落在你身上。他的坐姿是「交脚」(两腿交叉垂下,而非盘坐),这种姿势在汉地佛像中后来逐渐消失,在印度和中亚雕塑传统中则十分常见。台座两侧各踞一头石狮,形态写意,因为那时候的工匠从未见过真实的狮子,只能凭借听来的描述和自己的想象塑造——这对「概念狮子」反而成了第 275 窟最迷人的细节之一。
华盛顿大学丝绸之路项目的研究指出,这尊彩塑由木骨架加草泥逐层塑造,最外层涂胶泥底再上矿物颜料——左手原持「如意宝珠」,现已残损,这一损坏意外地让后人得以观察到北凉时期彩塑的内部构造。
弥勒,是「未来佛」。佛教传说中,释迦牟尼入灭后,弥勒将在未来某一时刻降世,在兜率天等待、修行,等待人类重新成熟到可以被度化的那一刻。把他安置在这个洞窟的正中,意图是明确的:在五胡乱华、苦难弥漫的北凉,这尊像承载的不只是宗教意涵,更是一种具体的盼望——乱世之后,会有一位新佛来临。
值得注意的是,弥勒的宝冠中央嵌有一尊坐佛,暗示他虽现为菩萨身,但成佛之道已在其中。学者们认为,这组宇宙秩序的象征安排——过去诸佛(北壁本生)、现在佛(南壁佛传)、未来佛(西壁弥勒)——很可能是这座洞窟整体图像志方案的核心逻辑。
四、南北两壁:汉与印,两种审美在此相遇
抬眼看南北两壁,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分裂:同一面墙上,挨着的两种龛型,风格完全不同。
阙形龛,模仿的是汉代宫殿和皇家陵寝门阙的造型——飞檐、斗拱、左右对称的楼台。这种门阙形式在汉代之后几乎绝迹于实物,却在第 275 窟的石壁上完整保留了下来,成为研究汉代建筑形制极为珍贵的视觉档案。
双树龛,则来自印度佛教图像传统:顶部两棵菩提或婆罗双树蔓延伸展,龛内菩萨作半跏趺思惟状,散发出浓郁的犍陀罗(今巴基斯坦西北部)风情。
两种截然不同的空间符号,在一面墙上毫无嫌隙地共存。这不是美学上的随意堆叠,而是北凉工匠——他们有些来自中原,有些来自西域,有些跟随着昙无谶的僧团一路东来——在同一个工地上工作的自然结果。
南/北壁龛群全景。中部两个阙形龛(仿汉代宫阙形制),两侧双树龛(印度风格)。龛内交脚菩萨与思惟菩萨并置。图片来源:敦煌研究院
双树龛内思惟菩萨。右手托腮,姿态轻柔,冠饰繁丽,龛顶弧形边框装饰精美。图片来源:敦煌研究院
五、北壁本生故事:那些用血肉换取慈悲的前世
如果说交脚弥勒是第 275 窟的「主角」,那北壁的本生故事壁画,就是这座洞窟的「灵魂深处」。
「本生」(Jataka),讲述的是释迦牟尼佛在成佛之前的无数个前世——那些轮回中的生命,如何一次次以极端的牺牲积累功德,最终成就佛道。第 275 窟北壁绘有五个本生故事,最著名的是尸毗王本生与月光王本生。
尸毗王本生:鹰追鸽,鸽藏入国王尸毗王的怀中求庇护。老鹰说:你若救鸽,我便挨饿。尸毗王于是用自己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喂给老鹰,以换取鸽子的生命。他割完了全身的肉,放在天平上,仍然不够——于是他将整个身体都放了上去。鹰与鸽,此时化形为天神,宣告这是对其菩提之心的考验。
月光王本生:月光王在一千个前世中,每一世都甘愿将自己的头颅奉献出去。壁画以连环式构图呈现多个画面:刽子手扬刀,月光王伸颈承刀,头颅落地,天宫开放,接引升华——整个场面凝重而宁静,暴力与神圣奇异地共存。
还有「快目王本生」:为满足婆罗门乞讨,国王将自己的双眼挖出相赠。「千眼王本生」:国王允许一千根铁钉钉入身体而不动摇。「灯光王本生」:以千灯点燃自身……
这五则故事有一个共同的主题:以肉身为媒介,以苦痛为供养。
学界一般认为,北壁这组本生图的选题并非随机——它与北凉时期流行的《贤愚经》《大般涅槃经》所强调的「身体施舍」观念高度吻合,昙无谶正是这批经典的译者。换言之,这面壁画可能是依托具体的译经文本设计的,是那个时代「图解佛经」最直接的视觉呈现。
北壁本生故事壁画全貌。上部阙形龛与思惟菩萨,中部为五则本生故事,下部为供养人行列(33 身,约 18 厘米高,身着游牧骑士服饰)。图片来源:敦煌研究院
六、本生故事局部:割肉喂鹰与千刀之下的平静
走近北壁壁画,才能感受到那种惊人的细节密度。
尸毗王本生场面中,国王端坐,侍从弯腰割肉,旁边有天平——构图工整却充满张力。人物面孔平静,没有痛苦的扭曲,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从容。这种从容,正是北凉画工对「菩提之心」的视觉解释:真正的布施,不需要表情,只需要决心。
月光王本生则更具叙事层次——同一画面中出现多个「月光王」,从受请、赴刑、颈受刀,到头颅飞落、天宫开现,连续动作被压缩在同一个矩形空间内。这种「异时同图」的连环叙事法,是早期佛教美术的重要特征,在犍陀罗浮雕、阿旃陀石窟和尼雅出土文书插图中均有迹可循,第 275 窟是它在莫高窟的最早呈现。
人物造型上,圆润丰满的身形、写意的动态、赭红底色上的土绿与白色高光——这套色彩体系深受中亚「晕染法」(梵文 varna,敦煌文献中称「凹凸画法」)的影响。虽然后来矿物颜料氧化,部分白色高光已变为灰黑,但在强光下仍能辨认出原有的立体感塑造逻辑。
北壁本生故事局部。中心人物以舍身布施姿态呈现,周围飞天飘绕,构图紧凑,人物动态富有张力。图片来源:敦煌研究院
北壁本生故事另一局部。同一画面内呈现连续动作(异时同图),刽子手与受施国王并列出现,叙事高度凝练。图片来源:敦煌研究院
北壁本生故事细部。人物动态夸张而有力,身体扭动的弧线与飞天飘带形成视觉节奏感。图片来源:敦煌研究院
七、供养人:那 33 个无名的北凉信徒
北壁最下方,有一排 33 个小人,每人高约 18 厘米。
他们的服装不是汉服,而是典型的游牧骑士装束:圆顶帽、窄袖袍、革带。每人一手托举一朵弯茎莲花,侧面站立,列队朝向洞窟深处行进。队伍最前方,有一位身量略高的僧侣,手持香炉引路。
没有任何文字题记说明他们的姓名和身份。
研究者依据服饰推断,这批供养人可能是鲜卑族或相关游牧族群——而北凉统治者本身,正是鲜卑沮渠氏。这一细节暗示,275 窟的出资者很可能与北凉王室或官僚贵族有直接关联,而非普通信众的小额功德。但这只是推断,历史永远无法给出他们的名字。
这 33 个小人,是莫高窟最早可见的「供养人像」之一,也是研究五世纪初河西走廊游牧与农耕文化交汇的珍贵图像档案。
八、历史冷知识:北宋的「修补」与 1990 年代的「拆墙」
第 275 窟的故事并非在北凉就结束了。
大约在北宋时期(960—1127 年),原来的前室正壁因自然坍塌或损毁,有人在洞窟靠近入口处砌了一道隔墙,并在隔墙和新显露的顶部重新绘制了一层壁画。这道宋代隔墙就这样保护——同时也遮盖——着内部的北凉原作,一遮就是约一千年。
1990 年代,敦煌研究院的保护工作者将这道隔墙移除,北凉层壁画的部分内容重新显现在世人面前。
然而岁月的损耗无法完全逆转。部分壁画颜料因暴露在空气中,氧化程度迅速加剧;考古学界和保护学界就「是否应该移除」「如何在揭露与保护之间取得平衡」展开过认真的讨论。第 275 窟的修复争议,后来成为敦煌研究院建立「最小干预」保护原则的重要参照案例之一。
尾声:一座洞窟,1600 年的回声
公元五世纪,一群北凉工匠——有些来自中原,有些来自西域,有些是随佛经东来的僧人画工——在砾岩上凿开这个空间,为一个乱世里的盼望立了一座像。
他们留下了弥勒,留下了那些以血肉换慈悲的本生故事,留下了 33 个无名信徒的行进队列。
1600 年之后,这一切仍在。
来源说明:
本文壁画图片及基础文物信息来源:敦煌研究院官方网站(dha.ac.cn),图片版权归敦煌研究院所有。学术参考:段文杰《莫高窟北凉洞窟研究》、Qinghua Guo《A new approach to the chronology of Caves 268/272/275》(牛津大学,2018)、华盛顿大学丝绸之路项目(Cave 275 研究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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