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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窟·北凉|40位菩萨的舞姿,无一相同

莫高窟第272窟,北凉三窟之一,公元5世纪初开凿。西壁倚坐佛正在说法,两侧40余身供养菩萨听法欢喜、舞姿无一相同;南北壁千佛汪洋中各嵌一幅说法图;窟顶斗四藻井莲花飞天,天宫伎乐如影如音。更有一尊莫高窟现存北朝唯一的彩塑天王像,孤独地守在龛侧。

10/6/2026 · 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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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 5 世纪初,一个工匠在鸣沙山东麓的崖壁上凿开了一个方形的坑。石粉落进沙土,沙土覆进沙丘,沙丘随风移动。今天推开第 272 窟的铁门,站在那块 3.1 米宽、2.7 米深的空间里,举头看四壁和窟顶,人类的某种最古老的念头扑面而来: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欢喜的记录。
西壁正中,一尊倚坐佛端坐龛内,双脚垂落,右手施无畏印,左手结与愿印,袈裟紧贴腿部,衣褶如流水般呈「U」形向下坠落。他两侧,一层层供养菩萨排排站开,上身赤裸,帔帛绕身,或坐,或立,或俯身,或侧倾。40 余身,舞姿无一相同。
这不是一幅普通的礼佛图,而是听法时欢喜状态的视觉化——画师用 40 种身体姿势,画出 40 种被佛法打动时的瞬间。

一座礼佛供养窟的诞生

第 272 窟与第 268 窟、第 275 窟合称「北凉三窟」,是莫高窟现存最早的三个洞窟。三者开凿年代相近,约在北凉统治敦煌的公元 397 年至 439 年之间。五代曾重修,但主体格局保留至今。
不同于第 268 窟的禅观性格(毗诃罗窟,为修行者设计的禅室),第 272 窟是一座礼佛供养窟:覆斗形顶,单室结构,西壁正中开龛塑像,四壁以壁画为主。空间不大,站进去的人几乎被壁画全包围,抬头是藻井,四周是千佛和飞天,视线走到最深处,才会遇见那尊倚坐佛。
这是一个刻意设计过的视觉路线:入门→千佛千身→藻井天宫→最终凝聚于西壁的主尊。
关于窟的年代,学界有过争议。宿白先生早年曾主张北魏太和年间(471-499 年)说,认为三窟中多个特征符合北魏稍晚期的造像风格。台湾学者李玉珉、敦煌研究院马德等学者则坚持北凉说,理由是洞窟形制、彩塑风格与凉州天梯山石窟高度近似,且供养人题记中留有胡服人物,与北魏汉化政策后的着装习俗不符。目前,敦煌研究院以北凉作为官方判定。

那尊倚坐佛

在敦煌北凉三窟中,第 275 窟的主尊是交脚弥勒,第 268 窟的主尊也是交脚弥勒。第 272 窟不同——这里的主尊是倚坐佛
「倚坐」这个词需要解释一下。结跏趺坐(盘腿)是禅定像;垂脚而坐(如坐王座或椅子)才叫「倚坐」,在早期佛教图像中,倚坐往往与说法场景对应。这尊佛高 138 厘米,肩部宽厚,右手高举施无畏印(给众生无惧),左手放于膝上结与愿印(满足众生心愿),双脚自然垂落。这是一个正在说法的佛,而非打坐入定的佛。
主尊周围的空间布局,也紧扣「说法」这一主题:头光内画圆形千佛,舟形举身光的火焰中插满化佛,龛顶画蓮花垂角纹圆盖。主尊南侧是一身胁侍菩萨加七身供养菩萨,北侧是一身胁侍菩萨加六身供养菩萨。再往外,供养菩萨继续蔓延,直至占满整个西壁龛外区域。
研究者袁德领在 2002 年发表于《敦煌研究》的论文中提出:该窟整体图像逻辑,来自《妙法莲华经》。窟顶中央那朵巨大的莲花,以佛法喻莲花,是《法华经》核心象征的直接转译——「如来为诸众生之父,莲花出污泥而不染,以喻佛陀教法清净」。这一以莲花喻佛法的传统,随后影响了云冈、龙门两地的石窟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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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身舞菩萨:听法的样子

第 272 窟最让人想驻足的,是西壁龛外那一层层供养菩萨。
敦煌研究院的记录:「此窟供养菩萨的姿态有持花、徒手,或坐或跪于莲台之上,并都作舞蹈状,以表示听佛说法时产生的欢欣鼓舞的热烈场面。其特点是 40 个小菩萨的舞姿竟无一相同。」
40 身,无一相同。这句话值得再想一想。
在敦煌早期洞窟中,大量壁画采用「千佛」图式——同一尊佛反复排列,只用颜色或细节区分。这是一种「量化」的神圣性:越多越虔诚。第 272 窟南北壁也各有一大片千佛。
但供养菩萨的处理完全相反。画师没有用重复来表达规模,而是用差异来表达状态。每一身菩萨都在听法,每一身都有自己被打动的方式:有人抬起手臂,袖带飘飞;有人侧身回望,目光不知看向何处;有人身体微微后仰,像被某句话震住了;有人捧着莲花,专注地凝视主尊。
这 40 种姿态,是画师的观察力,也是他的表达力。他见过人们在听到令自己动容的话时,身体会做出各种细微的反应;他把这些反应,一一画在了崖壁上。
「龛外分层画众多供养菩萨,上身赤裸,下身著长裙,帔帛绕身,或坐或立,神情生动,姿态各异。」(《世界佛教美术图说大辞典》)其中「赤裸上身」的细节,与印度、中亚早期佛教艺术的造像传统一脉相承——菩萨以裸肩示人,是印度美术的视觉惯例,随着佛教东传,这一传统在中国石窟中留存到北朝中期前后,才逐渐被汉式着装替换。

全窟唯一的天王,也是北朝唯一的一身

第 272 窟还有一件极稀罕的东西,而且很容易被忽略:一尊彩塑天王像。
据数字敦煌的资料,第 272 窟主龛外「原塑天王二身,现北侧存一身天王像,是莫高窟现存北朝唯一的彩塑天王像」。
这句话的分量,放在整个莫高窟的背景下才能感受到。莫高窟现存 492 个洞窟,跨越北凉至元代近千年,唯一一尊北朝彩塑天王,就在这个只有 3.1 米宽的小窟里站着。
天王像(即四大天王中的护法神)在后来的唐代石窟中大量出现,身着铠甲,踩踏夜叉,面目威武。但北朝的天王形象远未定型:没有固定的手持法器,没有铠甲套路,面部特征更接近北凉时期从西域传入的「胡貌」——粗犷、立体,与中原本土的人物造像明显不同。
另一半天王像在某个时代失去了,只留下这一身,孤零零地站在北侧。连它对面原本应该有的那一身,只剩下龛柱上的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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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之中的说法图

南北两壁各有一幅说法图,夹在千佛的汪洋之中。每幅的格局相同:一佛,结跏趺坐于狮子座上,两侧各有一身菩萨,四身弟子分列。
「狮子座」在早期佛教图像中象征佛陀的王者地位,源自印度,随佛教西传而传入敦煌。不过与后期唐代壁画中精心刻画的宝座相比,北凉的狮子座非常简朴,两侧各有一头狮子,姿态略显生硬,更像符号而非写实的动物。这是图像「东传初期」的特征——画师掌握了符号,但未必见过真实的狮子。
南北壁的千佛,皆结跏趺坐,姿势、衣着、举身光相同,仅用服饰和举身光的不同颜色加以区分。这种同中求异的处理,既保留了「千佛」的仪式感(数量即庄严),又暗示了每尊佛各自独立的身份。

窟顶:一个小型宇宙的结构

抬起头看第 272 窟的顶部,会看到中央浮塑的斗四藻井:同心菱形套方形,以赭红和青绿为主色,中心是一个大莲花,莲花外绕有飞天,再往外四披分别绘有天宫伎乐、供养菩萨、飞天和千佛。
这个藻井结构,沿用了第 268 窟的套叠菱形逻辑,但加入了更多的生命感——飞天不再对称静立,而是以不同角度舞动,像是在为下方的说法场景伴奏。
「天宫伎乐」这个词,代表了当时佛教宇宙观里的一种空间:天宫高悬,伎乐持续演奏,这是兜率天宫、极乐世界等佛教净土的视觉隐喻。当一个礼佛者站在窟内,四壁是千佛,头顶是天宫,正前方是说法中的主尊,他所处的物理空间被彻底替换成了一个象征性宇宙。
这正是第 272 窟作为礼佛供养窟的核心设计:不是让人「看」佛,而是让人在空间感知上「置身于」佛法之中。

北凉与敦煌:乱世中的造像热

第 272 窟开凿的年代,是中国历史上局势最动荡的时段之一。北凉立国于 397 年,是十六国中最后一个政权,由卢水胡人沮渠氏建立。公元 412 年,沮渠蒙逊统一河西,定都姑臧(今武威),将统治中心稳固在河西走廊一带。
沮渠蒙逊对佛教有笃厚的信仰。他曾延请印度僧人昙无谶在凉州翻译《大涅槃经》、《悲华经》等大乘经典,据史书记载「开窟作寺,广度僧尼」,并在天梯山(武威南约 50 公里的祁连山麓)开凿了中国内地第一批大型佛教石窟。
敦煌在北凉统治期间属于边境重镇。天梯山的造像传统和凉州的僧人网络,通过走廊延伸至敦煌,催生了北凉三窟。考古学家宿白先生将天梯山石窟与北凉三窟所体现的艺术特征,统称为「凉州模式」:
  • 圆润的脸型与宽厚的肩膀(来自犍陀罗传统)
  • 矿物颜料的赭红底色,青绿蓝白装饰
  • 西域晕染法(由浅到深圆圈晕染,制造立体感)
  • 交脚像、倚坐像与禅定像并存的组合
这一模式从凉州出发,向东影响了云冈、龙门,向南影响了成都,构成了中国早期佛教造像艺术向本土化转型的第一块基石。

壁画颜色:土红色地的秘密

第 272 窟壁画以赭红色为基调,配以白色、青绿色勾线和蓝绿色晕染。千佛用同色系的不同深浅加以区分,整体画面饱满却不嘈杂——这与唐代石窟的繁复叠彩判然不同。
赭红作为底色,是早期壁画的常见选择,主要来源于当地产出的赭石矿物颜料。这一颜色在视觉上制造了稳重的暖调基底,使上方浅色的菩萨和飞天形象在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句「年代久远而变色」值得注意。今天我们看到的 272 窟壁画,色调与原初已有偏差。敦煌壁画中最常见的变色原因,是铅白(碳酸铅)氧化为黑色氧化铅——原本白色的肤色,千年后已变为深灰乃至近黑色。这也是为什么壁画中人物的面部看起来比身体更深、更沉的原因之一。

供养人:那些被五代壁画覆盖的面孔

五代重修时,工匠在原北凉壁画上方重新绘制了部分供养人图像。据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学报相关研究(苏基朗等学者),莫高窟着胡服的供养人像,仅见于北凉三窟:第 275 窟最为清晰,第 272 窟和第 268 窟的供养人行列均已被五代壁画覆盖。
「穿胡服的供养人」是识别洞窟建造族群的重要线索。胡服在视觉上包括:圆领或翻领上衣、窄袖、腰带扎紧的下装,与汉服宽袍大袖的形制判然不同。北凉的统治者和贵族多为卢水胡,他们在自己修建的洞窟里留下族群身份的标记,本在情理之中——但五代的覆绘,让这些线索几乎彻底消失。
第 272 窟的功德主,至今无法确认。这与第 275 窟昙摩蜜多的「推测」相同,都是学术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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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小窟,大视野

第 272 窟不如第 275 窟(有交脚弥勒与本生故事)那样容易抓住叙事,它也没有第 268 窟(最早禅窟)的形制奇特性。但如果在这三窟中只能选一个驻足,我会选第 272 窟。
原因是那 40 身供养菩萨。
千佛是一种复数的神圣,量化的庄严。供养菩萨是另一种东西——它记录的是单数的、个人化的、不可复制的心理状态。40 种被佛法打动时的身体反应,画师一一记录,没有用「大家都这样」的图式来偷懒,而是真的去想:每一个听法者,在那个瞬间,是什么感觉?
这是 1600 年前,一个画师的问题。也是我们今天进这个洞窟时,还能感受到的答案。

下期预告:第 257 窟·北魏 — 河西走廊并入北魏版图,「凉州模式」与中原汉风开始碰撞。第 257 窟中心塔柱窟型初见,九色鹿王本生故事横跨一整面墙,开启了北魏叙事绘画的全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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